虎雏知父乎

               虎雏知父乎

               作者：林扬风



第一章 · 啸

雾从谷底起身，尚未决定去向。

一声乳啸撞碎了它。细弱，歪斜，

像新磨的爪第一次按进泥土——

不知深浅，不问回音。

山收下了这声啸，

一如收下每一片不识归途的落叶。



第二章 · 岩

母虎卧处，斑纹与苔痕相互修改着彼此的边线。

幼崽数她的呼吸，

数出一整个世界的安稳。

它不问来处。

来处是一枚未爆的雷，

埋在所有春天最深的地方。



第三章 · 月约

那一夜，月把水银泼进山谷。

另一串脚印踩过露水的边界，

来时不带姓名，去时不留地址。

山只记下了片刻的骚动，

然后合拢，像一本书

被风翻开，又被风合上。



第四章 · 影

溪面是一面不肯说话的镜子。

幼虎俯身，看见自己的眉眼之间

悬着一线陌生的威严——

不是母亲的赠予。

它伸手去捞，水面碎了，

碎成一溪奔跑的问号。



第五章 · 岗上

深秋，高岗，两双眼睛在暮色里对接。

一声低吼横在中间，粗粝，

像钝刀割过老树皮。

那不是驱逐，也不是认领。

是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在两头兽之间，短暂地

亮了亮，又熄了。



第六章 · 尘

春天召集它的角斗。

爪与爪相撞，火星四溅如流星误入草丛。

老者的血滴在少年额上，

温的——像很多年前某个夜里，

某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胜者立于高处，山风掀动它的鬃毛。

它不知道，自己刚刚用胜利

完成了一场最古老的放逐。



第七章 · 回望

败者行至山脊，忽然停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要够回谷里去。

他望了一眼，只一眼，

便把那目光折进行囊。

有些门，他一生只推过一夜，

却要用一生去关上。



第八章 · 巢夜

如今轮到幼崽们数它的呼吸。

黑暗里，那些小身体起伏如波。

它忽然想起高岗上那声钝刀般的低吼——

原来那声音一直在走，

走了这么多年，今夜才走到它心里。

它把尾巴覆上幼崽，

像覆上一枚终于落定的印章。



第九章 · 石悟

它卧上母亲卧过的岩石。

石是凉的，记忆是凉的，

唯有血是热的。

恍然间它懂了——

自己从未被谁"给过"生命，

自己是被一种看不见的接力

一程一程递到今天的。

递的人没有名字。

名字是岸，而它是水。



第十章 · 身教

它没有教过幼崽什么。

它只是巡山，只是挡风，

只是把最肥的岩羊留在下风向；

只是在一个寻常的、

连晚霞都毫无深意的黄昏，

转身走入林莽深处——

背影安详得像一枚落下的果子。



第十一章 · 空谷

幼崽们散去后，山谷瘦了一圈。

它偶尔回来，在高岗上站一站，

不寻谁，不候谁。

它明白了自己当年驱逐的是谁，

也明白了谁从未被真正驱逐——

有些东西走出了视线，

恰好走进了骨血。



第十二章 · 风答

若有人问：虎雏知父乎？

请看那乳啸——如今已在群峰间回荡；

请看那眉眼——威严在幼崽脸上重新悬起；

请看那暮色里两双相对的眼睛，

一年一度，仍在某个高岗

无声地对视。

知与不知，是岸上的争论。

而山中的规矩只有一条：

不见，故无处不在；

不识，故代代相传。

风过处，万叶俯仰，替整座山

答了最后一句——

不在眼，在血；

不在名，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