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那盏灯

文/ 韦海涛 时间:

  山坳里的那盏灯

  韦海涛

  青竹坳的山,是叠着叠着往云里钻的,路是绕着绕着往雾里伸的。村里人常说,这深山里有两盏灯不会灭,一盏是山顶守林人的马灯,一盏,是赤脚医生老熊的药箱灯。

  老熊本名熊光义,打二十岁接过爹的药箱,脚底板就没离开过青竹坳的沟沟坎坎。他没有白大褂,只有一个蹭得发亮的听诊器,一个磨得粗糙的皮药箱,里面装着感冒药、止疼片、治风湿的膏药,几把注射器,还有一把把自己上山采的草药。青竹坳三百多户人家,谁家老人有高血压,谁家娃子容易发烧,谁家媳妇月子里落下病根,他比自家的掌纹都清楚。

  他从没收过一分出诊费,谁家条件好,塞两个鸡蛋、一把新米,他笑着收下;谁家穷得揭不开锅,他倒贴药,临走还把兜里仅有的零钱压在碗底。村里人喊他熊大夫,他总摆手:“啥大夫,就是个赤脚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青竹坳的夜,黑得像泼了墨,只有山风卷着竹叶,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是腊月里的一个寒夜,雪粒子敲着窗棂,冻得人骨头缝里疼。住在最偏的鹰嘴崖下的王阿婆,突发哮喘,喘得接不上气,孙子深一脚浅一脚跑到老熊家,哭着喊:“熊叔,我奶奶快不行了!”

  老熊刚端起热乎的红薯粥,碗往桌上一放,抓起药箱就往门外冲。老伴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天黑路滑,鹰嘴崖的路断了半段,等天亮再去行不行?”

  老熊掰开老伴的手,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裹紧:“阿婆等不得,喘起来要人命,我慢着点,没事。”他从墙根摸出那盏铁皮马灯,灯芯拨得亮堂堂,灯光在雪夜里晃出一圈暖黄,像一颗坠在山间的星。

  他走得急,脚步踩在结冰的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马灯的光,穿过密密的竹林,越过窄窄的田埂,往鹰嘴崖的方向去。平日里,这段路他走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可今夜,雪裹着冰,冰盖着路,崖边的茅草被冻得硬邦邦,稍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

  他心里只装着王阿婆的喘声,脚步没敢慢半分。药箱贴在胸口,里面的药瓶轻轻碰撞,像是给他打着节拍。老熊深一脚浅一脚赶到鹰嘴崖下王阿婆家时,土屋里已聚了几个闻讯赶来的乡亲。王阿婆蜷在床上,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响声,像拉风箱似的。老熊把药箱往床边一放,麻利地掏出听诊器——这听诊器虽旧,铜片早磨得发亮,可贴着阿婆胸口时,那“咚咚”的心跳声,他听得比谁都真切。

  “是哮喘犯了,得赶紧打针。”老熊从药箱里摸出针剂,又找出酒精棉球,在阿婆手背上轻轻擦拭。阿婆的孙子小柱子蹲在床边,眼泪汪汪地攥着阿婆的衣角,老熊拍拍他的肩:“别怕,你熊叔在呢。”针头扎进皮肤的瞬间,阿婆的身子猛地一颤,老熊的手稳得像块石头,轻轻推着药液,眼睛盯着阿婆的脸,生怕她有一丝不适。

  药液推完,阿婆的喘声渐渐轻了,脸色也慢慢缓过来。老熊松了口气,又从药箱里翻出几片止喘药,掰碎了喂阿婆吃下,这才起身收拾东西。小柱子抹着眼泪,从床底下摸出个破布包,掏出两个鸡蛋,硬往老熊兜里塞:“熊叔,你收着,奶奶说不能白让你跑这一趟。”老熊笑着推开:“留着给阿婆补补身子,她好了比啥都强。”

  乡亲们见阿婆没事,陆续散了。老熊提着药箱,踩着积雪往家走。雪粒子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心里暖乎乎的——阿婆没事,这趟没白跑。可走到鹰嘴崖那段断路时,他脚下一滑,风突然疯了似的刮过来,卷着雪沫子糊住了他的眼睛,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重心。那断山崖本就很陡峭,又覆了层薄冰,老熊想抓住旁边的竹子,可手刚碰到,竹子“咔嚓”一声断了。他只觉得身子一轻,像片落叶似的往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下意识地把药箱往怀里紧了紧,马灯脱手而出,滚下山坡,那圈暖黄的光,晃了两下,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呼啸的山风,和药箱坠崖时清脆的响声……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青竹坳时,村里人发现老熊没回家。全村人都疯了似的往鹰嘴崖跑,喊着“熊大夫”“守义”,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直到有人在崖底的乱石堆里,看见了那个磨得粗糙的皮药箱,箱盖开着,里面的草药、药片散了一地,被雪浸得湿透。

  老熊就躺在药箱旁边,身体已经冻得僵硬,双手还保持着抱药箱的姿势。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惯常的平静,像是走累了,在山间歇了脚。

  老伴扑在他身上,哭得昏死过去,手里攥着他昨晚没喝完的红薯粥,粥早已凉透,就像山坳里再也亮不回来的那盏灯。

  青竹坳的天,阴了整整三天。全村男女老少,都自发地来送老熊最后一程。没有锣鼓,没有唢呐,只有压抑的哭声,和满山的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曾经被他救过的孩子,捧着一束野菊花,放在他的坟前;被他治好了风湿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叩首;连最调皮的后生,都红着眼眶,把他的药箱擦得干干净净,立在坟头。

  有人说,老熊是山神派来的医者,做完了人间的善事,就回山里去了。

  有人说,每到夜晚,鹰嘴崖的路上,还能看见一盏暖黄的马灯,晃悠悠地走着,那是熊大夫,还在给村里人送药。

  后来,青竹坳修了新公路,来了新医生,可村里人总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老熊那样,踩着黑夜、冒着风雪,把药送到炕头,把心暖进骨子里。

  那盏山坳里的灯,终究是灭了。

  可青竹坳的人都知道,那盏灯从来没灭过,它亮在每一个被他救治过的生命里,亮在山间每一缕清风里,亮在岁月深处,成了这座深山里,最温柔、最不朽的光。

  山风依旧吹,竹叶依旧摇,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背着药箱、提着马灯的身影,在寒夜里,为这座村庄,守着一份心安。

  熊光义,青竹坳的赤脚医生,他把最后的生命,留在了送药的路上。他走了,却永远活在了青竹坳的每一寸土地里,活在了每一个村民的心中。

  作者简介:韦海涛,壮族,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散见于《中国诗歌报》《云南日报》《云南政协报》《零度诗刊》《文山日报》《黄河新诗》《现代作家》等报刊。有诗作入选《新时期云南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滇中文学·云南诗歌》等多个选本。现供职于云南省文山州文联《含笑花》期刊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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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那盏灯》

  山坳里的那盏灯  韦海涛  青竹坳的山,是叠着叠着往云里钻的,路是绕着绕着往雾里伸的。村里人常说,这深山里有两盏灯不会灭,一盏是山顶守林人的马灯,一盏,是赤脚医生老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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