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对话纳兰容若
《人生若只如初见》
——对话纳兰容若
文:龙少
容若,今夜我又来后海了。
北京的冬夜冷得透彻,月光却好得出奇,水银似的泻在宋庆龄故居的飞檐上。墙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墙内却静得只剩下风过竹梢的簌簌声。我知道,三百多年前,这里曾是你家的西花园。那两株你亲手栽种的“明开夜合花”,至今还在。它们见过你少年时策马而来的身影,听过你在花下与友人的吟咏,也陪着你度过那些无眠的、对着月亮发呆的夜晚。
容若,世人说你是“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说你是相门公子、御前侍卫、人间富贵花。可我只想问问你:那个写下“我是人间惆怅客”的你,那个在残雪之夜独自徘徊的你,究竟为何这般不快活?
你父亲明珠读了你的词,老泪纵横地问:“这孩子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会这样不快活?”是啊,你什么都有了——叶赫那拉氏的显赫血脉,权倾朝野的相国公子身份,22岁中进士、被康熙钦点为一等侍卫的锦绣前程。可有人统计过,在你现存的三百多首词里,用“愁”字90次,“泪”字65次,“恨”字39次,“断肠”“伤心”“惆怅”“凄凉”等字眼,触目皆是。你的心,是不是水做的?别人轻轻一碰,便是一辈子的涟漪。
容若,我知道你最放不下的是谁。
十九岁那年,你娶了十八岁的卢氏。那三年,是你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你喝醉了,她怕惊醒你,连走路都放轻脚步;你们像李清照和赵明诚那样赌书猜典故,笑得打翻了茶杯。这些在当时看来最寻常的日子,在她走后,成了你余生不敢触碰的利刃。“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七个字里,藏着多少追悔与绝望。
她走后的第一百天,你写下“不辞冰雪为卿热”。那是三国时荀奉倩的典故——妻子高烧,他跑到庭院里把自己冻僵,再回来用身体为妻子降温。容若,你是不是也想过,若能换她回来,你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像荀奉倩那样,随她而去也在所不惜?
你望着天上的月亮,说它“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一个月里只有一天是圆满的,其余都是残缺。这说的何尝不是你的人生?那些短暂的欢愉之后,是无尽的缺憾。
可容若,你偏偏又是一个狂生。
“德也狂生耳”,你在《金缕曲》里这样对顾贞观说。你鄙薄自己的出身,说“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不过是偶然生在了豪门罢了。你结交的朋友,多是布衣之士,顾贞观、严绳孙、姜宸英,这些人是“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你不在乎门第,只在乎是否“知己”。
最让我感佩的,是你营救吴兆骞的事。
吴兆骞因科场案被流放宁古塔,一去二十余年。顾贞观写了《金缕曲》二首相寄,你读后“为泣下数行”,当即许下五年为期、必救其归来的诺言。你求助于父亲明珠,想方设法让吴兆骞献《长白山赋》以动天听,又与众友凑金两千两,以认修内务府工程的名义赎其罪。五年后,吴兆骞果然入关。他回京后在你家设馆教书,三年后病故,你又亲自操办丧事,护送灵柩回乡。这就是后人称道的“生馆死殡”。
容若,你哪里只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词人?你骨子里分明是个仗剑江湖的侠客。你有着“虽万千人吾往矣”的肝胆,却偏偏被困在御前侍卫的冠服里。
外人看你,是“侍卫”,是康熙身边的人,风光无限。可你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个高级跟班罢了。“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那千帐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点的。风雪交加的夜晚,你听着帐外的风声雪声,想念的是京城的家,是回不去的故园。
你的父亲是权相,可你大概比谁都清楚他的为人。明珠贪财,庸俗卑鄙。你这样一个清高绝俗的人,每日面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心中的压抑可想而知。你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在词章中寻求解脱。
还有沈宛。
她是江南才女,著有《选梦词》。你们相识、相知、相爱,可她不为纳兰家族所容。你只能在府外为她另寻居所,让她像唐代的薛涛一样,在枇杷花下苦等。你随康熙出关祭祖时,在那茫茫雪夜里,是不是也想起了远方的她?那首“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写的是乡愁,又何尝不是情愁?
容若,你这一生,爱过,痛过,狂放过,也落寞过。三十一年的生命,抵得上旁人几辈子。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若你活得更久一些,会不会好一点?
也许不会。有些人天生就是来还债的,还完了,就走了。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你病倒了,七天后就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你望着窗外的夜合花,是不是想起了少年时亲手栽下它们的样子?那一年你多大?十五?十六?还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还不知道命运为你准备了怎样的剧本。
今夜,我站在这两株三百多岁的老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极了时间的碎片。
容若,你的词还在,你的叹息还在。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还在每一个有情人的心上生根发芽。那个“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痴情种,还在被一代代人记得。那个在残雪之夜写下“我是人间惆怅客”的少年,还在无数个深夜里,与另一个孤独的灵魂对话。
顾贞观说你的词“一种凄婉处,令人不能卒读”。今夜我读着读着,忽然就懂了。那不是无病呻吟,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浊世中无法言说的痛。你看得太透,爱得太深,所以伤得太重。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恍惚间,我似乎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在回廊尽头转身,对我微微颔首。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年轻的,忧郁的,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容若,就此别过。
愿你来生,生在寻常人家。不必是“乌衣门第”,不必是“缁尘京国”。只要有一方小院,几株花木,一个相爱的人,过寻常温暖的日子。春天赌书泼茶,冬天围炉夜话。每一个“当时”,都知道那是“寻常”,也都珍惜那是“寻常”。
再也不要做这人间的惆怅客了。
你的词,我会一直读下去。读到白发苍苍,读到儿孙绕膝,读到下一个三百年的月光,依旧如水般洒在这两株夜合花上。
那时,也许你已转世归来,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巷口,对着满树繁花,微微一笑。
作者:龙少,讳名聪岩。乃一介四十迷茫之男子,落魄江湖,浪迹于东莞。性情中人,常以凄美忧郁之情,抒其内心之感。于浮华之世,求一心之安;于文学之海,觅一丝慰籍。自幼好文,始于初中之时,便发表篇章,作品散落于网络、报刊及微信之平台,且屡获殊荣。心怀憧憬,愿得诗酒花月之雅趣,茶煮谷雨之春景,以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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