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扎辫子的女孩

文/ 半山洲 时间:

  一个扎辫子的女孩

  那年我十七岁。刚过秋收,校园梧桐叶还未落尽,我就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高中校门。辍学的决定来得仓促——父亲语气不容置疑:“去邻村你姑姑家帮忙撕黄麻,挣点实在钱。”我问具体地址,他摆摆手:“问爷爷去。”

  爷爷的土坯房里飘着柴火味。正是做午饭的时候,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千山红农场三队。爷爷叹了口气:“离咱家一百多里地呢。路上搭车,仔细些。”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每个字都透着遥远。

  按照爷爷的指点,我先到了南嘴渡口。浑浊的沅江水拍着船舷,轮渡突突冒着黑烟,载着寥寥几个行人驶向对岸胜天码头。候船时风很大,吹得我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江风卷走了大半底气。下午的公交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田垄渐渐变成陌生的荒野。三个多小时车程,坐得我浑身发麻。抵达农场总部时,夕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把地平线拉得很长。爷爷说还要走五六里地才到三队,我顺着路人指的方向,踏上一条坑洼的土路。

  路旁野草齐腰,虫声偶尔响起。脚下泥土沾着湿气,走得格外费力。半小时后,我站在一片开阔地前,彻底愣住了——哪里有什么村庄人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枯黄稻茬在风中摇曳,远处天地相连,空旷得让人心慌。原来这里的“队”,并非聚居的村落,而是一片片划分好的耕作区域。

  田埂上有几个劳作的人影,我赶紧跑过去打听。都是外地来的打工者,脸上沾着泥点,摇摇头说不清楚,只含糊地指着各个方向。那时没有手机,爷爷给的地址模糊得像团雾。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十月下旬的天气阴冷刺骨,奔波一天的我累极了,肚子咕咕直叫,喉咙干涩发疼。

  天色沉沉压下来,乌云低垂,远处田野慢慢融进黑暗,只有零星星光勉强穿透云层。我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心中恐慌蔓延。几乎要放弃时,忽然瞥见前方三四里外,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光像黑夜里的星子,微弱却坚定。我深一脚浅一脚朝光亮处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栋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窗上蒙着厚灰,显然是农场废弃的旧屋。唯有一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在漆黑夜里格外醒目。我迟疑了一下,轻轻敲响木门。

  门“吱呀”开了。一张圆圆的脸蛋探出来,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扎两个蓬松的小辫,额前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约莫十五六岁,眼神里带着陌生与好奇,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找谁?”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我急忙说明来意,语无伦次地讲了姑姑的名字、爷爷给的地址、自己找了一下午的无措。她听着,眉头微蹙,转身朝屋里喊:“小梅,你出来一下。”

  另一个同龄女孩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笑容温和。原来开门的姑娘不是本地人,是来看同学小梅的;而小梅也只是随家人来农场做工,对这里的区划并不熟悉。“这里整片都是三队,”小梅指着黑暗中的远方,“往前是四队,往后是二队,彼此都隔着十来里地呢。”

  天已经黑透了,我怎么可能找到?双腿早已灌铅,连站立都费力。我垂着头,心里又酸又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时,那个圆脸姑娘开口了,声音依旧软软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人生地不熟的,这么晚了,黑灯瞎火怎么找呀?”

  我苦笑摇头。

  她看向小梅,眼神恳切:“都这么晚了,要不让他住这儿吧,明天再慢慢找。”

  小梅点点头,转向我时笑容温柔:“吃饭了没?我们刚吃过,还剩一点,你将就吃点?”

  那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纯粹的善意。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大半寒冷与拘谨。我实在饿极了,没多推辞,接过粗瓷碗——里面是简单的红薯稀饭和一碟咸菜,却吃得格外香甜。

  她们坐在旁边小板凳上陪我说话。圆脸姑娘说她叫小芳,家在邻县下柴市,趁周末来看同学;小梅说随父母来农场快半年了,日子虽清苦却也自在,前几天她父母送货去南县,要三四天才回。我讲起辍学的缘由、一路的奔波,也说起自己喜欢画画,觉得眼前这片农场格外壮美,若能画下来一定很好。

  小芳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漾开惊喜:“真的吗?我也喜欢画画,一直没人教。你能不能画一幅送给我?我喜欢花卉……还喜欢画的小鸟”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盼糖的孩子。

  我们越聊越投机,从农场风景聊到各自家乡,从喜欢的颜色聊到未来梦想。屋外风声呼啸,屋里灯光暖融融的,映着两张纯真的笑脸。我暂时忘记了漂泊的狼狈与迷茫。不知不觉夜色已深,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小梅收拾出隔壁房间,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小芳找来干净被褥,细细铺好,动作娴熟利落。“今晚就睡这儿吧,”她拍拍枕头,“明天我们再帮你问问附近的人。”

  我连声道谢。看她们熄灯轻手轻脚走回隔壁,心里百感交集。那一夜不知是否睡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小芳清澈的眼睛、软软的声音,还有那句带着期待的“你能不能画一幅送给我”。

  第二天天蒙蒙亮,鸡鸣声将我唤醒。走出房间,小芳和小梅已在院里忙活早餐。小芳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见我出来,笑着挥手:“醒啦?我们正想去问问隔壁队的大叔,他在这儿待了好些年,说不定认识你姑姑。”

  吃过早饭便去找人。可惜大叔家门锁着,不见人影。既然找不到,我想不如先回去,总不能一直打扰。于是向她们告辞。小梅在一旁笑着说:“要不你们留个地址吧,以后说不定还能联系。”

  我心里一动,连忙点头。小芳从书包翻出信纸,认真写下家里地址,一笔一划,字迹娟秀。我也把我家的地址抄给她,特意嘱咐:“我要回去读书,你可以写信过来。”

  她点点头,把我的地址贴身收好,眼神里满是不舍:“你是该去读书的,我回去就给你写信。你也要记得给我写呀,告诉我你以后读书的生活,还有……你新画的画。”

  我攥着那张写满字迹的信纸,心里暖暖的。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一定。”

  “那边是农场总部,搭车去那个方向。”,她指着前方。我告别她俩们,朝着她们指的方向走去。很远之后回头,还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屋前挥手,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画一幅梅花图。画了一天,总不满意,最后从旧作里挑了几幅玫瑰的国画寄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等到回信。我曾按她给的地址写过两封信,讲我回家的生活、新画的作品,问起她的近况。可那些信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后来才知道,那个年代乡村邮政本就不便。或许是地址不够详细,或许是信件在辗转中丢失,又或许,她家里有了什么变故。

  半年后,我又去了那几栋土坯房。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风吹过窗棂,呜呜地响,像低声叹息。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地址,心里空落落的。

  岁月匆匆。一晃这么多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风雨坎坷,从懵懂少年长成中年,手里的画笔早已搁置。可我始终忘不了十七岁那个夜晚——黑暗中那点暖黄的灯光,那两碗温热的红薯稀饭,那个圆脸、大眼睛、扎小辫子的姑娘,小芳。

  我始终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那幅仓促画就我心中的玫瑰,她是否还收着;那些我寄出去的信,她是否曾收到。我们留下的地址,最终成了青春里一道未完成的注脚,带着淡淡遗憾,刻在记忆深处。

  但我一直记得她的善良与纯真,记得她眼里的光,记得那个夜晚给予我的温暖。那是我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一抹亮色,像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始终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初信件没有丢失,如果我们真的联系上了,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人生没有如果。有些遇见,注定是生命里一闪而过的星光,却足以照亮往后漫长的路。人生一段有一段的路,也有遇见一个一个不同的人;每一段都是风景,每一段都有故事。

  那个叫小芳的女孩,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柔的牵挂;那个夜晚的土坯房成为我生命里的一个纯美又温馨故事。她提醒我,在这复杂的世界里,总有些纯粹的善意,值得我们永远铭记。而那段石沉大海的通信,也成了岁月里一道朦胧的风景,带着青春独有的怅惘,在回忆里愈发清晰。

  半山洲

  2023年元月22日

《一个扎辫子的女孩》

  一个扎辫子的女孩  那年我十七岁。刚过秋收,校园梧桐叶还未落尽,我就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高中校门。辍学的决定来得仓促——父亲语气不容置疑:“去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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