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情”率真的姑妈

文/ 刘翔 时间:

  “矫情”率真的姑妈

  文/刘翔

  我有两位姑妈,记忆里,大姑妈总带着一股旁人眼里的“矫情”。都说姑妈疼侄子是真心实意,可大姑妈对我,却总透着几分冷淡,甚至像是不喜欢我。想来,大概是我小时候太过顽劣,总惹她心烦。

  在父亲众多兄弟姐妹中,大姑妈读书最多。毕业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了村里小学的老师。爷爷奶奶为此脸上有光,觉得这个女儿有出息、有主见,在家中格外宠着她、看重她,家里的粗活重活从不让她沾手。

  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在田里奔波,唯有大姑妈,总在“忙公事”——要么去培训进修,要么外出考察学习,从来不用下田。那时村里人人都是“泥腿子”,晒得黝黑粗糙,只有大姑妈,依旧皮肤白里透红,眉眼清秀,一点不像乡下姑娘。她是吃“皇粮”的人民教师,耕耘在三尺讲台,邻居们个个夸她命好,引得村里的姑娘媳妇羡慕不已。

  我记忆深处,一直留着大姑妈刚毕业时的模样:梳着两条乌黑漂亮的长辫子,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乡里和学校的样板戏,大多是她亲自编导。那时我心里暗暗佩服,觉得大姑妈特别厉害、特别有本事,她算得上是我们村里名副其实的大美人,还是学校里的“三大校花”之一,难怪当年有不少男同学偷偷喜欢她。

  其中最执着的,便是后来的姑父。那时候,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准时来奶奶家,奶奶让我喊他“彭叔叔”,这一喊,便一直没改口。母亲悄悄告诉我,这是大姑妈的对象。彭叔叔性格温和,待人亲切,脸上总挂着笑,我打心底里喜欢这位未来的姑父。

  后来,他成了我的数学老师。他的课实在、易懂,比喻浅显,条理清晰,课堂轻松活跃,我的数学成绩也一直不差。我越发喜欢这位彭叔叔,甚至悄悄觉得,他比大姑妈好亲近得多。大姑妈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严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也许是我总在他们身边晃悠,成了碍事的“电灯泡”,也许真是我小时候太调皮,让她头疼。

  彭叔叔人品好、脾气好,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不紊,是学校里人人称赞的好老师。我那时常常纳闷: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喜欢脾气有点“倔”、有点“矫情”的大姑妈?我忍不住问奶奶:“彭叔叔这么优秀,真会娶大姑妈吗?她什么家务都不会,还那么执拗……”

  母亲笑着告诉我:“爱是一碗迷魂汤,爱上了,什么都是好的。”或许,爱情本就是一物降一物。彭叔叔宠了大姑妈一辈子,事事让着她、护着她,如今两人七十多岁,依旧如初。我是他们爱情最长久的见证者,直到现在,我仍私下觉得姑父更随和可亲,却也真心羡慕他们这份平凡又珍贵的真爱。

  那时候,大姑妈对自己格外讲究。每天清晨,她总要花上半个时辰梳妆:用奶奶的牛角梳把头发梳得顺顺溜溜,抹一点香油,再扎成两条一模一样的长辫子,连扎头发的皮筋,都用红毛线细细缠过。收拾妥当,她才带着一脸笑意出门上班,那是被爱情滋养的模样,是对生活满心的期待。奶奶看着她的背影,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几年后,大姑妈从学校调到肉食站当会计。在那个凭票供应的年代,供销社、肉食站都是人人眼红的好单位,肉、油、粮都要靠票才能买,不少乡亲想找她走后门,多买一点票外的猪肉、猪油。

  大姑妈对此十分反感,连我也不例外。母亲常常打发我去买肥肉回来熬油,我没少看她的脸色。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她太绝情;长大后才明白,那不是冷漠,而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认真——是“矫情”背后,那份刚正不阿、坚守原则的心。她刚从学校出来,一身纯粹,凡事讲规矩、守底线,对谁都“铁面无私”。母亲为此也暗自生气,忍不住私下嘀咕几句。

  说起这份工作,还有一段缘由。当时肉食站的雷经理是外公的朋友,母亲喊他雷叔叔。雷经理曾抱怨,原来的会计两个月错了九十四块钱的肉款,而那时一个月工资才八块钱,这事非同小可,他决心换人。母亲立刻推荐了大姑妈,不住地夸她聪明能干、有文化、能吃苦。没过多久,大姑妈真的去肉食站上了班。

  她心里也忐忑,怕算错账。那时候没有计算器,全靠一把算盘。肉七毛五分一斤,百姓买肉多是几两、一斤半斤,秤要精准到“两”,几分几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排队的人又多,对会计的要求极高。可大姑妈拨起算盘来,指尖灵动,珠子清脆作响,账目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很多年后,她还常自豪地说:“我做事,就是踏实。”母亲一边为她骄傲,一边又为她“不给情面”暗自无奈,也是又喜又气。

  大姑妈那份“矫情”,也体现在饮食上。每次回家,奶奶都格外上心:白粥要熬得软糯,必须加一勺白糖;知道她上课用嗓多,总会煮绿豆汤给她清火;听说吃鱼让人聪明,为了让她算账不出错,奶奶总叫叔叔去野外叉回野生鱼给她补身子。我至今记得奶奶为她忙碌的身影,记得她喝着鲫鱼汤轻声赞叹:“好鲜,还有点甜。”那时的大姑妈,在我心里近乎神一般,她说什么都对,什么都好,只有父亲偶尔不以为然。

  后来,大姑妈和彭叔叔喜结连理。结婚那天,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接亲的大婶忍不住赞叹:“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奶奶既骄傲又不舍,笑着笑着,就悄悄转过身抹眼泪。

  婚后,大姑妈生了一儿一女。在计划生育的年代,两个孩子让她的工作受到影响。后来肉食站效益下滑,她被迫下了岗。

  那时我正在读高中,再去她家,发现她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当年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而是满身烟火气。她烧菜做饭、养鸡喂猪,屋前屋后种满蔬菜;后来又在镇上买了地,一砖一瓦,硬是建起了一栋三层小楼。彭叔叔也常常去外地贩菜,赚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那段日子,是她最接地气、也最充实的时光。我才知道,姑妈身上不仅有娇气,更有能屈能伸的韧劲与坚强。她脸上少了从前的傲娇,多了生活的沉淀,多了面对困境的坚定与从容。后来听说她的工作得以恢复,她却显得很平静——有些东西等得太久,早已不是当初心心念念的模样。世事变迁,唯一不变的,是她一直乐观的心。

  去年夏天,我心里莫名牵挂,便去看望这位既让我敬重、又让我小时候有些畏惧的大姑妈。那天天气炎热,我进门时,她正在阳台上跳健身操。一身墨绿色锦缎衫,领口袖口绣着花纹,衬得她脸色依旧白皙,举止依旧精致。

  看见我来,她眼里露出笑意:“来得正好,你彭叔叔正在做饭。”她停下操,连忙给我斟茶。茶杯是精致的粉彩瓷,她却细心地换成一次性塑料杯递给我。我看见她的手微微有些抖,茶水洒出几滴在茶托上。

  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姑妈老了。我自己都已生出白发,她又怎会永远年轻?她走路不再像从前那般风风火火,身形也比记忆里矮了些许。

  “人老了,连杯茶都端不稳了。”她自嘲地笑,眼角爬上细密的皱纹。

  望着她,我忽然懂得:她当年所谓的“矫情”,不过是一个姑娘对青春、对美好、对体面最本能的向往与坚守,是不向粗糙生活妥协的小小骄傲。在这个人人讲求实用、将就凑合的时代,她的“矫情”显得格格不入,却格外珍贵。

  大姑妈常说:人用两三年学会说话,却要用一辈子学会闭嘴。我大概至今都没学好,也许这就是她当年不太喜欢我、却偏爱乖巧懂事的弟弟的原因。她活得纯粹、通透,不像父亲那般世俗,也少了许多世俗的累。即便一家人偶尔有分歧,亲情依旧根深蒂固,彼此牵挂,从未疏远。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如今快七十岁的大姑妈,依旧精致、从容、优雅。这份气质,是她一生的信念,是历经坎坷与风雨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从年少时的亭亭玉立、倔强骄傲,到如今的淡然自若、温和从容,她的一生,始终有姑父的宠爱与守护,有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相伴。他们风雨同舟五十余载,相敬如宾,也培养出了两个有出息的孩子:儿子是军校博士,在中部战区工作;女儿是县城优秀的教师。

  大姑妈这一生,工作虽有过小起伏,却算得上是真正幸福的女人。奶奶当年说:“这闺女,命好。”

  是啊,若不比财富多少,大姑妈便是最富有的人。儿女成才,家庭和睦,白手起家,安稳顺遂,这世间最好的“财富”,她都拥有。

  有人说:真正的强大,是允许万物穿过,却不被定义、不被击溃。如玻璃接纳光线,透明,亦坚韧。

  大姑妈便是这样的人。她一生只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不迎合、不将就、不被旁人左右。她保持的矜持与体面,从不是矫情,而是一个女人在命运面前,最真实的姿态,最珍贵的尊严。

  刘翔

  2025年4月2日

《“矫情”率真的姑妈》

  “矫情”率真的姑妈  文/刘翔  我有两位姑妈,记忆里,大姑妈总带着一股旁人眼里的“矫情”。都说姑妈疼侄子是真心实意,可大姑妈对我,却总透着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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