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
一路走来
曾经读《井底之蛙》,总忍不住嗤笑那蛙目光狭隘、见识短浅。想起老家村口那口老井,常年有几只小青蛙自在嬉游,蹦跳其间。那时总疑惑:眼界,当真能定一生吗?后来才看清,井外的蛙,未必活得通透——常撞见它们被水蛇缠缚,声声哀鸣,终被吞噬;唯有井中蛙,岁岁安然,守一方天地,无惊无扰。
那青苔覆壁、石砖湿滑的深井,于我看来,本就是一方清净天地。温润的井台可晒暖阳,稳固的石壁能遮风雨,安稳、纯粹,自成乾坤。何苦拼尽全力跃出井沿,去奔赴世人口中那所谓辽阔无垠的远方?
后来,我终究不甘困于原生的方寸天地,不愿做书中固守一隅的蛙。奋力爬出熟悉的井沿,奔赴远方,追逐世间传闻的山海辽阔。可半生奔走,辗转浮沉,才恍然发觉:人间处处皆是新的井壁,尘世步步难脱层层樊笼。一路磕碰,一路受伤,终落得小心翼翼、畏缩不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满心皆是猜忌与迟疑,怀疑几乎占满了整颗心房。待到世事终于看得清明透彻,偏偏又身衰力弱、有心无力,纵有万般看清,也只剩束手长叹。终究认了,大抵就是这般命数,半生辗转,一事无成。
半生劳碌奔波,半生折腾漂泊,到最后,连井底蛙与生俱来的那一方安稳、一隅清净,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原来,从不是蛙愚钝,而是年少的我太过轻狂。行至中途方才醒悟:井外有井,层层皆是迷障;人生在世,处处皆是围城。众生浮沉,皆如蝼蚁奔波,穷尽半生,难寻一处心安。
年少时,亦笑那掰玉米的猴子愚痴贪心,掰一个丢一个,到头两手空空,徒留一场笑谈。长大后踏入俗世,才知自己早已身陷无边玉米地,满眼皆是诱人的机遇,遍地皆是光鲜的期许。我也曾满心执念,手握当下,眼望远方,贪此念彼,不舍取舍。几番追逐,几番辜负,最终茫然回首,亦是两手空空,满身风尘,满心疲惫。
那猴子不过田间嬉闹,随性而为;而我,却在命运的重压下仓皇奔逐,弄丢岁月,迷失本心。每每耳畔响起《故乡的云》,一句“归来却是空空的行囊”,心底便翻涌万千酸楚,湿了眼底,凉了初心。
一路走来才懂,书本里那些遥远生冷的成语典故,从来都不是浅显的说教,而是刻尽人间百态的人生注脚。每一则成语,都藏着一段亲身过往;每一则故事,都映着半生浮沉悲欢,恰似早已写好的剧本,我们皆是戏中主角。
从前读刻舟求剑,只笑人固执愚笨;如今深夜摩挲泛黄旧照,凝望岁月深处消散的笑语与故人,总想留住逝去的时光,挽回走远的温情。这份执念,这份徒劳,何尝不是灵魂深处那柄沉入流年的剑?时光之舟早已扬帆远去,心底的刻痕依旧清晰,终究刻下满心无法释怀、无从泅渡的遗憾。每每驻足故乡渡口,总忍不住循着旧日痕迹,打捞一场无果的念想。
从前看掩耳盗铃,只觉荒唐可笑,皆是自欺欺人;后来直面心底的过错与软肋,也常会捂住耳目,回避遗憾,敷衍亏欠。以为不闻不问,伤痛便会消散,过错便能抹平。可偷来的片刻安宁,终究是自我宽慰的放纵,再多醉酒麻痹,再多刻意搪塞,万般心酸愧疚,终究只能独自咽下,无处安放。
从前叹削足适履,只悲世人迁就卑微;后来为迎合世俗眼光,为穿上众人艳羡的“水晶鞋”,何尝不是忍痛磨平一身棱角,褪去本心锋芒?哪怕步履带伤,哪怕血肉相融,依然咬牙前行。这一生迁就,半生妥协,每一步都是削骨剜肉的隐忍,到最后,活成了圆滑无锋、面目模糊的模样。
从前笑邯郸学步,嫌人盲目跟风,失了本心;后来深陷人海喧嚣,追着世俗的成功奔跑,照搬他人活法,模仿他人姿态。到最后,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丢了与生俱来的底气。这迷失归途的怅惘,这随波逐流的落寞,皆是被浮华裹挟后,自我的彻底湮灭。世间从不缺成功模板,不缺功利鸡汤,我也曾倾尽所有奔赴追捧,交过昂贵的学费,学过虚假的体面,装过空洞的风雅。内里的虚伪与空洞,唯有自己心知。原来世间大多人皆是如此:初心弄丢,纯真散尽,满心浮躁,一无所成。
盛夏炎炎,唯有夜深人静,方能卸下疲惫,静心沉思。人生本就是一场风雨穿梭,一程烦恼修行。夜色深沉,万物归静,忽觉众生皆有宿命:蝉蛰伏地底四年,熬过无边黑暗,只为盛夏一季放声鸣唱;飞蚁蜉蝣不知明朝,夏虫难盼来年。反观自身,这一生匆匆,何来来世可盼?
人生本是单程旅途,一路迷茫,一路觉醒。多少次深陷泥泞,前路灰暗,万般困惑不解;可越是绝境,心底微光越是澄澈,如灯芯点亮,照见本心。原来所有困顿磨难,皆藏岁月启示:那些泥泞里踏出的脚印,那些风雨里熬过的难关,都是灵魂无路可走时,为自己镌刻的路标。
慢慢懂得,先辈留下的典故,从来都在映照众生;世间千万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活成了故事里的模样。我们无法复刻过往,也无法圆满余生,唯有历经沉淀,方能清醒自知。
终于明白,半生漂泊,万般磨难,皆是为褪去蒙尘,洗净本心。待到千帆过尽,尘埃落定,心伞轻收,世间便显本来模样:无雨无晴,非云非雾,不盈不虚。唯留一份澄澈清明,沉淀在历尽沧桑的眼底,镌刻在洗尽铅华的心底。
原来行至尽头,回望半生,我们穷极一生苦苦追逐的圆满与所得,不过是尘世镜面上,一抹如露如电、转瞬即逝的倒影,终会散尽,终归平淡。
半山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