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柿子再落一次
《等柿子再落一次》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的五月,延安褪去厚重冬装,渐渐被斑斓色彩浸染。夜里的风从袖口、裤腿与衣领钻进来,凉意浸透四肢,我仍像深冬那样,把自己裹得严实。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三三两两站着揽客的司机。我从他们身旁走过,鼻尖萦绕着孜然与烟草交织的气息,隐约窥见一场夜班前短暂的小聚。凌晨的候车大厅里,散落着许多疲惫的身影,人们时不时抬头望向电子屏,确认自己的车次;有人靠着行李沉沉睡去,偶尔飘过的外地口音由近及远,又归于沉寂。行色匆匆的人脸上,看不出太多悲喜,只有赶路的漠然。
我是异乡人,混在人群里,毫无违和。我没有沉重的行囊,只背着一只斜挎小包,反倒像一个单纯来送站的过客。
上一次见江西的初夏,还是二零一七年。自那以后,故乡于我而言,便只剩下春与冬两个季节。记忆里那些熟悉的人与事,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每一次踏上故土,周遭的一切都在不断重组、错乱,恍惚间竟觉得,一切本就该是这般模样,仿佛从未变过。可身处其中时,那份局促与生疏又真实地提醒我:我早已成了故乡的异乡人。
列车员低声的提醒,将我从破碎的浅眠中拽回。凌晨四点,我被迫与西安这座城市一同醒来。人流裹挟着我向前,原来赶早路的,从来不止我一人。我来不及驻足,细细感受破晓前西安的烟火气息,便被时间催促着奔赴下一站。所有的奔波与匆忙,不过是为了回到那个长大的小院,赴一场迟来的、随时可能变成遗憾的重逢。
我又看见了那些旧夏天。
空气里的闷热,与砖瓦房独有的清凉交织缠绕,构成了童年最独特的体感记忆。我总爱爬上屋顶,望着院外那棵老柿子树慢慢坐果。它年岁极深,树干多处已被掏空,歪斜着伫立在院中,仿佛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倒下,与枯黄的落叶一同,化作来年春天的养分。神奇的是,每到秋日,它总会结出一树金黄的柿子,明晃晃挂在枝头,引得雀鸟争相啄食。树下的我,静静等着枝头上的果子被惊飞的鸟儿震落,砸在地上。
性子急躁的我,总等不到柿子自然变软透亮,便偷偷将青涩的果子埋进草木灰里催熟,开启一场独属于我的等待。只是那股直冲味蕾的涩意,次次都在教我学会耐心。我也常在心里默念,希望这棵老树能再等等我——等我长大,等我能攀上枝头,就能比鸟儿更早尝到它的甜。
夏日傍晚,燥热的太阳收敛起锋芒,缓缓沉落西山。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水泥地,烫得光脚的我上蹿下跳。我拎起井水泼在地上,干裂的地面贪婪吮吸着每一滴水珠。随后,我熟练搬来折叠小桌,摆上几张矮矮的方凳,郑重地安置在屋檐下静静等候晚餐。有时也会帮忙摘除南瓜藤上恼人的卷须,只是往往干着干着,就被一只蜜蜂或一只蝴蝶勾走了注意力。奇妙的是,晚饭的餐盘里,从不会出现那些我讨厌的卷须。
南方夏夜的蚊虫,是童年最深的梦魇。洗完澡后,身上总萦绕着淡淡的花露水香气,清浅,却足够安心。蚊子总在耳边嗡嗡盘旋,在皮肤上叮出一个个红肿的小包。那时的我,学会了一门自以为神奇的“法术”:用指甲在包上刻一个十字,便能止痒消肿。于是我甚至会期待蚊虫的叮咬,好让我大展身手。可大多时候,我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夏夜清凉的晚风,总会吹散蚊虫,把它们带往别处。
我很久很久没有回过那个小院,更不曾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归来。
有些记忆,偏偏在长大后愈发清晰。柿子树下,是外婆陪我一起等果子坠落;屋檐下的小桌边,是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南瓜藤里恼人的卷须,是她耐心一一挑拣干净;我那套从未用上的“止痒法术”,不过是因为每个夏夜,都有她摇着蒲扇,悄悄为我驱散蚊虫。
如今,病危的她被家人簇拥着从医院匆匆带回了那方小院,恪守着家乡对“落叶归根”的执念。她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那个小院。
时间狂奔向前,把我变成了四处漂泊的异乡人。不知何时,那棵老柿子树彻底消失了,或许是在某个再也没有我期盼的夏天。年久失修的水泥地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倔强的杂草;我再也追不上翩飞的蜜蜂与蝴蝶;南瓜藤上的卷须,偶尔还会闯进我破碎的梦境。我常常想,那棵老树轰然倒下的那一刻,是否感应到了我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期盼。
我也在拼命向前奔跑。如今的我,早已学会了耐心等待,再也吃不到那满口生涩的青柿,可走着走着,却好像在慢慢弄丢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