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康传奇

文/ 林扬风 时间:

  冯康传奇

  作者:林扬风

  第一章金陵少年

  一九二〇年九月九日,南京城秋意渐浓。秦淮河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夫子庙的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城南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宅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是个男孩。"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喜色。

  冯家老爷冯祖荀,这位曾在日本留学、回国后任教于北京大学数学系的学者,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婴儿,沉吟片刻,道:"就叫冯康吧。康,安也,乐也。愿我儿一生安康,更愿他能为这多难之国,求得一条康庄大道。"

  小冯康的抓周礼上,他没有去抓算盘,也没有去抓毛笔,而是死死攥住了一卷《几何原本》。冯祖荀抚掌大笑:"好!好!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然而,金陵的繁华并未持续太久。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的炮声震碎了东北的宁静,也震碎了少年冯康的书桌。那年他十一岁,正在南京中学附小读书。国文课上,老师讲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冯康忽然站起来,朗声道:"先生,匹夫有责,学生亦有责。学生愿学科学,以科学救国。"

  全班哗然。老师却捻须微笑:"说得好。但科学救国,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可知科学之基在数学,数学之基在几何?"

  冯康摇头。老师展开一幅欧几里得画像:"此人两千年前著《几何原本》,公理化体系,万世不移。你若能通此道,方有资格谈科学救国。"

  从那天起,冯康便与几何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常常在夫子庙的旧书摊上流连,用省下的早饭钱购买数学书籍。有一次,他花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下一套残破的《几何原本》德文版。虽然不懂德文,但他对着插图和公式,竟能猜出大半内容。

  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八月,日军进攻上海,南京震动。冯家决定内迁。十七岁的冯康告别了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随家人踏上了西迁的漫漫长路。

  他们经武汉、过长沙、抵重庆。一路上,冯康始终背着那套《几何原本》。在宜昌等船的间隙,他坐在江边的岩石上,对着滔滔江水,演算着书中的命题。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康儿,该上船了。"母亲催促道。

  冯康抬起头,望着西陵峡的险峻山峰,忽然问道:"娘,这山有多高?"

  "不知道,几百丈吧。"

  "那江水有多深?"

  "更不知道了。"

  冯康合上书本,目光炯炯:"总有一天,我要算出这山的高度,这水的深度,这船的速度,这风的力度。我要用数字,丈量这天下万物。"

  第二章山城求学

  重庆沙坪坝,国立中央大学临时校址。松林坡上,简陋的教室和宿舍依山而建,铁皮屋顶在夏夜里叮当作响,仿佛永远不停的战鼓。

  一九三九年,冯康考入中央大学电机系。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对物理的兴趣远不及数学。一年后,他转入物理系,但数学课程始终是他最痴迷的领域。

  中央大学的数学系,集中了当时中国数学界的精英。何鲁、熊庆来、孙光远等名家都曾在此任教。冯康的数学天赋很快引起了教授们的注意。何鲁教授曾对他的同事说:"此子思维之缜密,见解之独到,老夫执教三十年,仅见一二。"

  然而,战争年代的求学之路充满艰辛。日军飞机时常轰炸重庆,防空警报一响,师生们就得躲进防空洞。冯康却常常带着书本,在警报声中继续演算。有一次,炸弹落在离防空洞不远的地方,震得洞顶的土簌簌落下。同学们惊慌失措,冯康却抬起头,喃喃道:"这震动的频率,大约是每秒十五次……"

  "冯康!你不要命了!"同学拽着他的胳膊。

  冯康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想,这震动能不能用傅里叶级数展开……"

  一九四四年,冯康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中央大学物理系。毕业论文是《论电磁场中的边界值问题》,其中大量运用了数学分析方法,以至于答辩委员会的数学教授赞叹道:"这更像是一篇数学论文。"

  毕业后,冯康留校任教。但战争的阴云仍未散去,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问题:科学救国,究竟路在何方?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冯康随中央大学迁回南京。然而,内战的烽火又起。一九四八年,冯康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离开中央大学,前往上海,投奔他的恩师——著名数学家陈建功。

  在上海,冯康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陈建功教授正在研究三角级数收敛性问题,冯康作为助手,参与了相关研究。这段经历,为他日后的数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三章清华岁月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百废待兴,百业待举。冯康接到通知,调往清华大学数学系任教。

  清华园,这座中国近代科学的摇篮,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冯康拖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二校门。工字厅前的池塘里,荷花正盛。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科学的芬芳。

  在清华,冯康遇到了他学术生涯中的第一位重要导师——华罗庚。当时华罗庚已从国外归来,担任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他看了冯康在中央大学时期发表的论文,拍案叫绝:"好!好一个'边界值问题'!冯康,你来做我的助手,我们一起搞广义函数论。"

  广义函数论,当时还是数学界的前沿领域。苏联数学家索伯列夫、法国数学家施瓦茨刚刚建立起这套理论的框架。华罗庚敏锐地意识到,这将是未来数学发展的重要方向。

  冯康如鱼得水。他白天教学,晚上研究。清华园的灯光,常常彻夜不熄。他与华罗庚合作,在广义函数论方面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他们建立了离散型函数与连续型函数之间的对偶定理,这一成果在国际数学界引起了关注。

  然而,冯康并不满足于跟随。他开始思考:广义函数论能否有更深的发展?能否建立一种变换理论,将离散与连续统一起来?

  一九五〇年,冯康在《中国科学》上发表论文,提出了"广义梅林变换"的概念。这一变换将经典的梅林变换推广到广义函数空间,为处理奇异函数提供了强有力的工具。论文发表后,华罗庚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冯康,你这一步,走在了世界前面!"

  同年,冯康还解决了拓扑群理论中的一个著名难题——"最小殆周期群"的结构表征问题。他给出了线性李群及其覆盖群没有非平凡酉阵表现的充要条件,这一成果被国际同行称为"冯氏定理"。

  一九五一年,冯康调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同年,他被选派赴苏联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进修。在莫斯科,他见到了世界数学的巅峰。柯尔莫哥洛夫、盖尔范德、索伯列夫……这些在论文中才能见到的名字,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冯康的导师是著名数学家盖尔范德。盖尔范德看了冯康关于广义梅林变换的论文,惊讶地说:"这个年轻人,独立做出了我们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

  在苏联的两年,冯康不仅学习了最新的数学理论,更重要的是,他开阔了视野,看到了数学与物理、工程的深刻联系。他开始意识到,纯粹的数学之美固然令人陶醉,但数学的力量,更在于它能解决实际问题。

  一九五三年,冯康回国。他带回的不仅是满腹学问,更是一个宏大的梦想:在中国建立一套完整的应用数学体系,让数学为国家建设服务。

  第四章转向计算

  一九五七年,是中国知识分子命运转折的一年。反右运动席卷全国,许多学者受到冲击。冯康虽然未被划为右派,但他深感纯粹数学研究的环境日益艰难。

  这一年,中国科学院筹建计算技术研究所。所长华罗庚找到冯康:"冯康,国家需要计算技术,需要你用数学为计算机服务。你愿意来吗?"

  冯康沉默了。这意味着他要放弃已经取得重大成果的纯粹数学研究,转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领域。他想起父亲的话:"愿我儿能为这多难之国,求得一条康庄大道。"

  "我愿意。"冯康抬起头,目光坚定。

  计算技术研究所成立之初,条件极为艰苦。没有计算机,没有参考资料,甚至连"计算数学"这个概念,在国内都鲜为人知。冯康带领一批年轻的大学毕业生,从零开始。

  他们首先面临的任务是培养人才。冯康亲自编写讲义,开设"计算方法"课程。他的讲义不是翻译苏联教材,而是结合中国实际,从最基本的数值分析讲起,逐步深入到微分方程数值解、矩阵计算等前沿领域。

  "计算数学,不是简单的算术。"冯康在课堂上说,"它是数学与计算机科学的结合,是用离散的方法求解连续的问题。它的目标,是让那些原本无法求解的数学问题,在计算机上得到近似解。"

  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然而,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一九五八年,中国开始大规模水利建设。黄河三门峡水库、新安江水电站、刘家峡水电站……这些大型工程的设计,都需要进行复杂的应力分析。传统的解析方法无法解决这些实际问题,工程界迫切需要新的计算工具。

  冯康接到了一个任务:为某大型水坝设计提供应力分析的计算方法。

  这是一个艰巨的挑战。水坝的应力分析,本质上是一个椭圆型偏微分方程的边值问题。对于复杂的几何形状和边界条件,传统的差分法难以奏效。冯康带领团队,日夜攻关。

  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有限差分法?网格生成太困难。变分法?缺乏系统的数值实现方案。能量法?精度不够。

  一九六〇年的一个冬夜,冯康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图纸发呆。窗外飘着雪花,室内暖气不足,他裹着一件旧棉袄,手指冻得通红。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张水坝的剖面图上。那不规则的形状,那复杂的边界,让他想起了什么。

  "分区……"他喃喃自语,"如果我们将整个区域分成许多小块,每一块用简单的形状近似,然后在每一块上建立局部的近似解……"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他在研究广义函数论时接触过的"分片多项式逼近"思想!如果将区域剖分成三角形或四边形的小单元,在每个单元上用多项式插值,然后通过变分原理将各个单元连接起来……

  冯康抓起笔,在纸上疯狂地演算起来。雪越下越大,他的演算纸越堆越高。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成了。"

  他创立了一套全新的方法:基于变分原理的差分格式。这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有限元方法"的雏形。

  第五章有限元法

  一九六五年,冯康在《应用数学与计算数学》杂志上发表了题为《基于变分原理的差分格式》的论文。这篇论文,标志着有限元方法在中国的正式诞生。

  论文中,冯康系统阐述了有限元方法的基本思想:将求解区域剖分成有限个单元,在每个单元上构造插值函数,通过变分原理建立总体刚度方程,最后求解线性代数方程组得到近似解。

  更重要的是,冯康建立了有限元方法的数学理论基础。他证明了方法的稳定性、收敛性和误差估计,将这一工程实用方法严格纳入了泛函分析和变分法的框架。

  论文发表后,在国内工程界引起了轰动。水坝设计师们发现,用冯康的方法,他们可以处理任意复杂的几何形状,可以得到比以往精确得多的应力分布图。一时间,全国各地的工程设计单位纷纷派人前来学习。

  然而,国际学术界对此一无所知。

  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对外隔绝的状态。西方学术界并不知道,在东方的一个封闭国度里,有人独立发展出了与他们并驾齐驱的数学方法。

  直到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开始缓和。一批美国数学家随团访问中国,其中就有有限元方法的西方创始人之一——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克拉夫教授。

  克拉夫教授在北京见到了冯康。当他看到冯康一九六五年的论文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冯教授,"克拉夫握着冯康的手,激动地说,"您在一九六五年就做出了这些工作?我们西方直到一九六〇年才由柯朗提出类似的思想,一九六七年阿吉里斯才系统发展了这套方法。您是完全独立地做出了这一切?"

  冯康平静地点头:"我们当时不知道西方的工作。国家需要解决水坝设计的计算问题,我们就从最基本的数学原理出发,一步一步推导出来。"

  克拉夫感慨万千:"这是数学史上的奇迹。在完全隔绝的情况下,东西方数学家不约而同地创立了同一套方法。这说明,科学真理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消息传回美国,引起了学术界的震动。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研究所所长拉克斯,在给美国科学院的报告中写道:"中国数学家冯康,独立于西方国家在应用数学方面的发展,创造了有限元方法理论。他的工作,与柯朗、阿吉里斯、克拉夫的工作具有同等的重要性。"

  从此,冯康的名字,与柯朗、阿吉里斯、克拉夫并列,被载入有限元方法的史册。

  第六章逆境坚守

  然而,荣誉并未给冯康带来安宁。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爆发。知识分子成为批斗的对象,科学研究几乎完全停滞。

  冯康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在湖北潜江的一片沼泽地里,他白天插秧、挑粪,晚上被关在牛棚里写检查。

  但冯康没有放弃数学。他用省下的纸烟盒,在背面演算数学公式。没有笔,他就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同棚的"牛鬼蛇神"们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冯康,你又在画什么?"一位老教授问。

  "有限元。"冯康头也不抬,"我在想,如果边界条件更复杂,该怎么处理。"

  老教授苦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冯康抬起头,目光穿过牛棚的窗户,望向远方的星空:"科学不会死。只要人还在,数学就还在。今天不能研究,明天可以。这一代不能,下一代可以。但思想不能断,火种不能灭。"

  一九七〇年,周恩来总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提出"要加强基础理论研究"。冯康被召回北京,参与国防科研项目的计算工作。

  他带领团队,为核潜艇的核反应堆设计提供计算支持。有限元方法在这里大显身手,解决了反应堆压力容器的应力分析问题。冯康还发展了"自然边界元方法",将有限元与边界元结合起来,大大提高了计算效率。

  "自然边界元"的思想,源于冯康对问题物理本质的深刻洞察。他发现,许多工程问题具有自然的对称性或守恒性,如果能在数值方法中保持这些性质,就能大大提高计算精度和稳定性。这一方法后来被国际同行称为"当今国际上边界元方法的三大流派之一"。

  一九七五年,冯康出任中国科学院计算中心主任。他着手恢复和重建中国的计算数学研究体系,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石钟慈、林群、崔俊芝、袁亚湘……这些后来成为中国计算数学界中流砥柱的人物,都出自冯康门下。

  第七章辛几何算法

  一九七八年,科学的春天来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冯康作为计算数学界的代表出席。他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然而,他并未满足于已有的成就。有限元方法已经成熟,自然边界元方法也取得了重要进展,但冯康心中,始终有一个更大的梦想。

  一九七九年,冯康访问美国。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他参加了一个关于动力系统数值方法的研讨会。会上,一位年轻学者报告了哈密尔顿系统数值模拟的困难:传统的数值方法在长时间计算后,会严重偏离真实解的物理性质,能量不守恒,轨道变形。

  "为什么?"冯康在报告中问道。

  "因为传统方法没有保持系统的辛结构。"年轻学者回答。

  "辛结构?"冯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他想起在苏联学习时,曾接触过辛几何的概念。这是哈密尔顿力学的基础,是一种保持面积(或体积)不变的几何结构。但在数值方法中,人们从未考虑过如何保持这种结构。

  回到北京,冯康开始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他阅读了大量经典力学和微分几何的文献,从阿诺尔德的《经典力学的数学方法》到陈省身的示性类理论。

  一九八四年,六十四岁的冯康,做出了他学术生涯中最后一个重大贡献:他系统地创立了求解哈密尔顿型演化方程的辛几何计算方法,简称"辛算法"。

  辛算法的核心思想是:在数值离散化过程中,保持原哈密尔顿系统的辛结构不变。这样,数值解就能在长时间计算中保持能量守恒、轨道稳定等物理性质。

  冯康证明了辛算法的一系列重要定理:辛算法的稳定性定理、长时间跟踪能力定理、以及与传统方法的比较定理。他特别证明,对于可积哈密尔顿系统,辛算法能精确保持系统的所有守恒量,这是传统方法无法做到的。

  这一工作,开辟了计算数学的一个全新领域。国际学术界为之震动。英国皇家学会会员、数值分析专家特列菲森评价道:"冯康的工作,将计算数学与几何力学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是二十世纪计算数学最重要的进展之一。"

  第八章薪火相传

  一九八〇年,冯康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在院士大会上,他发言说:"我这一生,做了三件事:有限元、自然边界元、辛算法。但最让我欣慰的,不是这些成果本身,而是我带出了一批学生,他们将继续走下去。"

  冯康培养学生,有他独特的方法。他不主张学生简单地跟随他的研究方向,而是鼓励他们找到自己的兴趣点,开辟新的领域。

  石钟慈院士回忆道:"冯先生常说,'做学问要像挖井,要挖深,但也要知道哪里有水。'他鼓励我们独立思考,不要迷信权威,包括不要迷信他。"

  袁亚湘院士说:"冯先生最强调'数学直觉'。他说,逻辑推理是数学的骨架,但直觉才是数学的灵魂。没有直觉,就没有创造。"

  冯康还非常重视国际交流。一九八〇年代以来,他多次出访欧美,邀请国际知名学者来华讲学。他主持的中美数值分析研讨会,成为当时中国计算数学界最重要的国际交流平台。

  一九八七年,冯康创办了《数值计算与计算机应用》杂志,为中国计算数学工作者提供了发表成果的园地。他还积极推动计算数学在国家重大工程中的应用,从航天器设计到地震波模拟,从气象预报到石油勘探,有限元方法和辛算法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然而,岁月不饶人。长期的超负荷工作,损害了冯康的健康。一九九〇年,他被诊断出患有癌症。

  第九章最后的演算

  一九九三年,北京,盛夏。中科院计算中心的办公室里,空调嗡嗡作响。七十三岁的冯康躺在病床上,床边堆满了书籍和手稿。

  他的学生围在床边。石钟慈握着他的手:"先生,您休息吧,别想了。"

  冯康摇摇头,声音微弱但清晰:"我还在想一个问题……辛算法在量子力学中的应用……如果能把薛定谔方程的辛结构也保持住……"

  他挣扎着坐起来,在纸上写下一个公式。手在颤抖,字迹却依然工整。

  "这是……广义辛算法……"他喘着气,"你们……接着做……"

  八月十七日,凌晨。冯康忽然清醒过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窗外的星空。

  "康儿,愿你能为这多难之国,求得一条康庄大道。"他喃喃自语,仿佛回到了七十七年前,父亲抱着他,在秦淮河边说的那句话。

  然后,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现代计算数学奠基人冯康,于1993年8月17日在北京逝世,享年73岁。

  尾声千年算法

  一九九七年,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揭晓。获奖项目是"哈密尔顿系统辛几何算法",获奖人:冯康(追授)。

  颁奖词写道:"冯康院士在完全独立的情况下,创立了有限元方法,奠定了自然边界元方法,开辟了辛几何算法领域。他的工作,使中国计算数学研究跻身世界先进行列,其影响将超越时代,永载史册。"

  二〇〇七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数学指南:实用数学手册》。书中列出人类千年史上二十九项重大算法,有限元方法位列第九。四大发明人:柯朗、阿吉里斯、克拉夫、冯康。

  二〇二〇年,冯康诞辰一百周年。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与科学工程计算研究所(由冯康创立的计算中心发展而来)举行纪念大会。所长张平文院士在致辞中说:"冯康先生留给我们的,不仅是有限元、辛算法这些具体的数学工具,更是一种精神——独立创新的精神、为国服务的精神、追求真理的精神。这种精神,将激励一代又一代中国科学工作者,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求得一条康庄大道。"

  南京夫子庙,秦淮河依旧桨声灯影。冯康故居前,那棵他幼年时种下的梧桐树,如今已亭亭如盖。秋风起,落叶纷飞,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数学、关于梦想、关于一个知识分子与祖国命运交织的传奇故事。

《冯康传奇》

  冯康传奇  作者:林扬风  第一章金陵少年  一九二〇年九月九日,南京城秋意渐浓。秦淮河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夫子庙的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城南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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