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
肉体
人与人的靠近,到最后,绕不开肉体。这话,是我遇见小曼之后,才慢慢读懂的。
这个世间太浮躁了。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追逐转瞬即逝的热闹,寒暄大多是客套,相逢常常带着算计。我一个人在这座城里落脚,日子安静,也空荡,心里总像缺了一块,一直在寻找一份灵魂的慰藉,寻来寻去,很难碰到一个同频的人。
认识小曼,纯属一场巧合。她在街角的水店看店。我懒得开火做饭,一日三餐大多外卖,附近的馆子吃了一遍,口味都不合心意,久了也就无所谓了。只是我爱喝茶,自来水泡不出味道,长久以来,一直买农夫山泉。本来只是一次寻常的采购,不曾想街边新开了这家送水店,我走进去,看见了她——小曼。
她迎上来,笑着和我打招呼,细细介绍店里的水源、水质。我看着她的脸,大半的话都没有听进去。她身形娇小,眉眼带着成熟的韵味,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骨气,安静的眼神里,又隐隐透出一份对爱的渴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和我一样,心底长久干枯,像久旱的土地,等着一场雨。
一来二去,我们渐渐熟了。开始谈工作、谈爱好、谈艺术,慢慢的,交流的内容更多,包括生活、家庭与孩子。各自的经历与感受,让我们的话越来越多。她说着她的烦恼与无奈,我说着我的汗水与心酸。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座城市生活,丈夫在深圳谋生。起初他们还天天电话视频,日子久了,话越来越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夫妻之间,早已没有了相依相伴的感觉。我也是孤身一人留在这里,每一餐都不知道该吃些什么,尤其到了夜里,心底总是莫名躁动,无处安放。
有一天傍晚,店里客人散尽,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墙角一台风扇缓缓转动。我们并肩站着,没有多说什么,空气稠稠的,我清晰听见她急促起来的呼吸,浅浅的,落在耳畔。是我先伸出手臂,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躲开,微微一僵,随即慢慢靠向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拥抱。
我的手臂环住她单薄的后背,掌心贴着她衣衫下温热的皮肉。她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发丝拂过我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两具温热的躯体贴紧,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一重一轻,共振着。我能感受到她身子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许久的悸动。没有汹涌灼热的冲动,只有这样稳稳的贴合。这么多年漂泊积攒的孤单,日复一日的疲惫,在喧嚣尘世里无处安放的惶惑,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落了地。原来拥抱不只是肌肤相触,是两个干枯已久的灵魂,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往后,拥抱落在很多地方。
有星光铺满夜空的晚上,晚风漫上来,裹着我们;有郊外僻静的乡间小路,野草在路边静立,四下无人,只剩彼此的温度;有停在路边的车里,厚厚的车窗隔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马与人声;也有在房间里,关上房门,卸下所有对外的防备,不必伪装,不必克制。
每一处场景不同,风不一样,光线不一样,可那份妥帖,是一样的。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爱全是风花雪月,是纸上写不尽的相思,是遥遥相望的惦念。等到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深情落到实处,是有体温的。是贴近时交融的呼吸,是手掌轻轻抚过脊背的温柔,是身心俱疲的时候,身边有一具温热的身子可以依靠,不必一个人硬扛所有孤单。
肉体是相思的容器。
分开的时候,心底翻涌的牵挂,最后都会落成对这份温度的想念。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在相拥的一瞬间,确认自己不再孤身一人。欢喜顺着肌肤一寸寸蔓延,藏在心底的不安,也会在紧紧相拥里慢慢平息。很多语言说不出口的缱绻,肌肤可以替我们说尽。
只是肉体,从来都短暂。
它此刻滚烫饱满,可抵不住时光消磨。皮肉会慢慢松弛,体温会一点点淡下去,如今叫人心动的轮廓,终有一天会被岁月刻满痕迹。一时情欲不难,长久的怜惜最难。太多人只贪恋鲜活的肉身,不愿意静下心倾听另一颗灵魂的声音,更不愿意陪着这副躯体,一起走向衰老、病痛、无力。
真正好的情爱,从来不止肉体的欢愉。
肉体是一座桥,连通两颗愿意互相体恤的心。拥抱不只是欲望,更是接纳;依偎不只是温存,是我见过你鲜活热烈的模样,也愿意接纳往后衰弱、疲惫、不再好看的你。欲望总有变淡的一天,可懂得疼惜的心,才能托住这场肉身的相逢。在这个浮躁喧嚣的人世里,这份彼此懂得,就是灵魂最安稳的慰藉。
日子走得久了,我慢慢想通透。
肉体的亲近,是恩赐,也是羁绊。若是没有真心做底子,再热烈的相拥,到最后也只剩空洞。
唯有灵魂彼此怜惜,这一场肉身相逢,才算没有辜负。
半山洲11月20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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