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清晨

　　未完成的清晨

　　母亲，今晨的花茶在杯中舒展时，我忽然看见时间正从你鬓边流过。那些细小的白菊瓣像极了这些年散落在我们之间的晨光——有些被记住了，更多的，就那样无声地沉入岁月的深潭。

　　还记得小学住宿的第一夜吗？九岁的我抱着你准备的碎花被套，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那上面有家的味道，有清晨六点厨房里飘来的米香，有你指尖淡淡的皂角气息。熄灯后，我把被子叠成拥抱的形状，学着你自己拍自己的背，一下，两下，像你常做的那样。月光从铁窗照进来，我把呜咽嚼碎了咽下去，尝到一种叫做成长的苦涩。那时不懂，所谓独立，不过是把对你的思念折叠成不会流泪的形状。

　　弟弟来的那个秋天，我刚刚学会写“惶恐”这个词。七岁的我站在产房外，听见里面传来新生命的啼哭。你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怀里抱着粉嫩的婴儿，整个房间的光都涌向他。我悄悄把画了一上午的全家福塞进枕头底下——那上面你只牵着我的手。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的心从来不是被分割的蛋糕，而是口古老的井，新生命汲取时，水位反而会往深处涨去。

　　如今我高一了，在课本的空白处画满问号。物理老师说加速度是速度的变化率，我却总在想，成长是不是一种奔向你的加速度？可为什么我跑得越快，越看不清你的模样？你依然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在熹微晨光里为我准备花茶。玫瑰、枸杞、两片当归，你说女孩要暖着养。蒸腾的水汽中，你的轮廓变得柔软，像一幅被雨水濡湿的铅笔画。

　　就是这些寻常的清晨啊，母亲。你在厨房轻轻走动，怕惊醒夜里的噩梦；你把茶杯放在书桌的左手边，刚好是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你捡起我掉落的头发，在窗边端详许久。而我却把最潮湿的雨季都带给了你——那些莫名落泪的深夜，那些沉默的晚餐，那些半途而废的对话。对不起，母亲，我的心里住进了一只容易受惊的鸟，它扑棱翅膀时，不小心划伤了你。

　　史铁生说，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里总是要加倍的。那么我的抑郁，在你心上该是怎样的千钧之重？可你从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花茶换成了安神的合欢，在我哭肿眼的早晨多放一勺蜂蜜。

　　此刻夕阳西沉，你的生日蜡烛即将点燃。让我为你写下一个女儿最朴素的愿望——愿时光绕过你操劳的双手，愿我的迷茫终能长成让你骄傲的形状，愿每个清晨还能喝到你泡的花茶，在氤氲的热气里，我们慢慢说些寻常的话。

　　母亲，这世间所有的河流终将入海，而我的每一道蜿蜒，都朝着你的方向。

　　作者:叶玫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