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作者：清漓

　　天下三大行书，兰亭序，喜，祭侄文稿，怒，寒食帖，哀。《兰亭序》创作于文人雅集、欢娱聚会之时，体现出一种愉悦欢快的氛围，所以用“喜”来形容；《祭侄文稿》是颜真卿为祭奠在安史之乱中惨死的侄子颜季明所作，饱含着巨大的悲愤之情，“怒”精准地表达了这种情感；《寒食帖》是苏轼被贬黄州时的作品，反映了他当时生活的困苦和内心的哀愁，“哀”与之契合。今天我想说的是《祭侄文稿》及背后的故事。颜真卿这个人是写楷书的，他也用一生诠释了他的楷书！刚正忠良！恰恰是这个人，恰恰是这个人写的这篇行书！超越了文字和艺术，全是心里喷出来的血泪！写下的是一个家族三十几口生命的血泪！更是一个国家由盛向衰，国家破落的无数人的血泪！

　　在中国书法史上，没有一件作品像《祭侄文稿》这样，让我们如此清晰地目睹一位历史人物内心的崩塌与重建。他是一份草稿，一次未经修饰的情感实录。公元758年9月，安史之乱已进入第五个年头。年过半百的颜真卿在短暂的胜利间隙，终于有机会为三年前惨死的侄子颜季明举行一场迟来的祭奠。文稿开篇笔触尚显克制，秩序井然。他试图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去写，告慰亡灵。当季明二字落笔，那压抑了九百多个日夜的悲愤与惨痛，瞬间击垮了理性的堤坝。

　　三年前，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率20万铁骑南下，大厦将倾之际，有两座孤城屹立不倒，一座是颜真卿镇守的平原郡，另一座便是颜杲卿镇守的常山郡。当时颜真卿已秘密派人与常山联络，据《资治通鉴》记载，他与颜杲卿相约互为犄角，截断叛军归路。而在这个宏大的抗敌棋局中，年轻的颜季明起到了关键作用。他以信使身份往来于平原常山之间，传递军情，维系着两座孤城脆弱的生命线。这个年仅弱冠的青年，屡次奔驰在叛军控制的死亡地带，生死一线间从未退缩。颜杲卿用计擒杀安禄山部将，光复部分郡县，极大的鼓舞了唐军士气。然而，叛军迅速回师，将常山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力穷粮绝。而原本承诺支援的太原尹王成烨却拥兵不救。常山城破之日，便是颜氏一门的浩劫之时。叛军将刀架在颜季明的脖子上，逼迫其父颜杲卿投降。颜杲卿拒不屈服，眼睁睁看着爱子血溅当场。随后，颜杲卿被押送至安禄山面前，他瞋目怒骂叛军，安禄山凶残地将其肢解。据《新唐书》记载，这场劫难中，颜氏一门死于刀锯之下者达三十余人。这便是《祭侄文稿》中那句泣血椎心之言的由来复现，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从德高望重的长辈到嗷嗷待哺的婴孩，一个绵延数百年的文化氏族几乎惨遭灭门。

　　战事稍定后，颜真卿派人寻访亲人遗骸，最终只找到了堂兄颜杲卿的断骨和侄子颜季明的头颅。当他面对那颗面目全非、英年早逝的头颅时，内心是何等的肝肠寸断。于是，在文稿中，他写下了最沉痛的一笔：“抚念摧切，震悼心眼。”这八个字，笔墨纵横狼藉，形同狂草，那已不是在写字，而是用笔在嘶吼，在痛哭。文稿中，所有的涂改，所有的枯笔飞白，都是情感最真实的。书法写到尔父之时，颜真卿最初似乎想写其官职，却随即狠狠涂去。在至亲惨死的沉痛面前，一切官职称谓都显得如此苍白。悲痛让他抛弃了礼法的外衣，回归到最本真的叔侄人伦。此时的颜真卿不仅是一位书法家，更是一位痛失至亲的叔父，一位坚守气节的臣子。他用一支毛笔同时扮演了将军的刚烈、士官的纪实与哭丧人的悲痛。现实中，常山失守了，忠臣殒命了，但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他们的忠烈与气节却获得了永恒的胜利。

　　后世如文天祥、史可法等人，无不是在这样的精神丰碑感召下，走向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结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正出自文天祥的《正气歌》。

　　颜杲卿死后，颜真卿以平原郡孤军抗敌，终于等到朝廷援军，同李光弼一起克服河北。颜真卿后入朝为官，历仕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后以七十七岁高龄被德宗李适派去劝降叛将李希烈，李希烈以其名望高劝他投降，颜真卿不从，被李希烈缢杀。颜真卿把自己的儿子送到盟友军营以获得共同信任，赶上高仙芝封常青被杀，哥舒翰潼关大败，局势陷入地狱级别，从此再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这位书法大家真是国恨家仇，满门忠烈。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古今乃至天下又有多少个像颜真卿的儿子及侄子的年轻人在战争中失去了生命。可怜那无定河边的磷磷白骨，却是多少离妇春闺里日夜思念的丈夫。无论在哪一个时代，战争都是悲剧。即便强大如大唐王朝，也不可能做到战争零伤亡。河边那磷磷白骨，是谁的丈夫？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思念的人每日以泪洗面，被思念的人却早已抛骨他乡，这世间最大的悲苦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