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牵挂
父亲的牵挂
我的老家在洞庭湖畔的农村,目之所及皆是无边的稻田,景色寻常,收成也只够勉强糊口。我们兄弟姊妹靠读书走出农门,如今散在四方,唯有八十一岁的父亲,依旧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守着满院的烟火,也守着对儿女的牵挂。
前几天是父亲八十一岁寿辰。二妹妹和妹夫从上海千里赶回,小妹妹也从株洲匆匆过来。一家人难得团圆,却也只匆匆相聚了两天。第三天清早,便又要各自启程,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二妹妹夫妇在上海经营两家汽车销售店,生意时好时坏,行情难料。夫妻俩终日脚不沾地,忙得连安心吃顿饭的工夫都稀罕,一年到头,能保本不亏已算拼尽了全力。小妹妹情况稍好,但小妹夫也是一年到头忙得不见闲,赚钱都不容易。即便如此,两个妹妹心里最惦记的,始终是沅江老家的父亲。父亲身上四季的衣物、平日吃的时令水果、稀奇零食,多半是她们从外地寄回来的,琐碎却周全,从未间断。父亲也总念着儿女,家里的腊鱼腊肉、干笋干菌,但凡出了新货,都仔细收在冰柜里,舍不得多吃一口,专等妹妹们回来;吃不完的,便细细分装好,定要她们带走,说这是“家里的味道,外头买不着”。
每次妹妹回来,素来沉静的父亲,脸上的笑容就藏不住,话也多了,手脚也格外勤快。生日那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起身张罗早餐。灶上炖着自家养的土鸡,香气渐渐飘满小院;桌上摆着金黄煎蛋、爽口腌菜,还有妹妹们从小爱吃的糯米粑粑,软糯香甜。这次他还特地请了本地有名的厨师,做了一大桌丰盛菜肴。他还总是不放心,围着灶台转,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嘴里轻声念着:“就住两天,就住两天……回来多吃点。”那语气,仿佛她们在外头都吃不饱似的。其实哪里是没得吃呢——两个妹妹,就是父亲贴心的小棉袄。
就是嘛,父亲看小妹妹的眼神满是欢喜,看二妹妹时总带着牵挂,看我弟弟多是包容,对我则常常严肃。小妹妹说话总能逗得父亲开怀,二妹妹轻声细语,弟弟沉默寡言,而父亲同我说话,却总像交代任务。家里大小事务,他都会一一告诉我:田地多少、边界在哪儿、种了多少果树……最后总添上一句:“以后这些都教给你,也交给你。”在他心里,似乎总有些分明的界限。与弟妹只说些生活小事,而与我就要说责任与担当,所以他总是把家里重要的事对我“交待”清楚。他是想托付给我,语气自然严肃认真。因此,妹妹一年才回来一两次,他时时念叨;我月月回家,却难得听他挂怀。对弟弟,他似乎也总有些未说出口的期待。
可不是么,弟弟今年打个早她们一个月回来,父亲就早早打发他去镇上买牛肉、排骨和鸭子做准备。这次堂弟钓的鱼也送了不少来,我们晚上忙着剖鱼处理,直到半夜。父亲一直在旁边看着,不住地叮嘱:“这儿盐多了,那儿盐少了……晒上两天就好,得让你妹妹她们吃得顺口。”临了又说:“到时候你们四姊妹都带些回去。”话虽这么说,谁都看得出,他巴不得两个妹妹能多带一点。
那两天,冷清的老屋彻底热闹起来。妹妹们陪着父亲坐在院里唠家常,细细问他身体,一遍遍嘱咐天冷加衣、不要太累;妹夫则主动揽下家里杂活,换灯泡、修水管,里外收拾得妥妥帖帖。饭桌上,父亲总把嫩鸡肉、香土菜往妹妹妹夫碗里夹,絮絮地说:“家里的菜没打药,新鲜”“外面难得吃到”。他还特意翻出冰箱底层藏着小妹妹最爱吃的蝉蛹,细心用油煎得金黄酥脆,满满都是心意。父亲也总拉着妹夫的手,反复交代:“生意别太拼,身体是本钱,钱够用就好。”妹夫总是笑着点头,让他放心。
相聚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转眼便是离别。天还没亮透,父亲又早早起身,忙着给妹妹们收拾行李。腊味、干菜、土鸡蛋、自晒的萝卜干……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塞进去。妹妹们拦着说太多太重,车都装满了,父亲却执意往里添,语气温柔又固执:“都是家里种的、做的,没花钱,吃着放心。”
送他们到门口,晨风带着洞庭湖的水汽,微微泛凉。父亲站在路边,一遍遍嘱咐:“路上开慢点”“到了来个信”“再忙也要好好吃饭”。车子缓缓启动,渐渐驶远。父亲仍站在原地,踮脚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转身。晨光熹微里,他的身影显得愈发单薄,透出一种无声的清寂。
我站在父亲身后,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妹妹们在异乡奔波,肩上扛着生计的压力,却始终把老父亲放在心尖上,不曾疏忽半分;父亲独守老屋,把所有的牵挂,都藏进了一顿顿饭、一份份土产里,盼着那一次次短暂的团圆。曾经我离开家的时候,记得也是这幅表情;弟弟每次外去,也是这样久久站在门口……
这场景多么的熟悉啊!依稀记得爷爷奶奶送姑妈上学的时候,也是如此;我每一次看闺女远行的感觉,其实也如此。天下父母或许都一样吧!
原来所谓亲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般朴素又绵长的牵挂。相隔千里,依旧心心念念;各自奔波,依然彼此温暖。那些千里寄回的衣物吃食,那些塞进行李的家乡味,那些相聚时的说笑,那些离别时的叮咛,便是人间最踏实、最绵长的温情,足以抵御岁月寒凉,暖透往后年年。
半山洲
2026年元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