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舅娘

文/ 刘翔 时间:

  疯子舅娘

  今天一早,刷到表弟发来的微信,说舅妈快不行了。她病了许久,医院早已不肯收治,刚用车接回了家。

  “她意识模糊,谁也不认识了……”

  电话里,表弟的声音哽咽,“只剩一丝微弱的呼吸……”

  听闻此言,我如遭晴天霹雳,当即动身,只想赶去见她最后一面。心里一遍遍默念:苦命的舅娘啊……

  在老家,我们都把舅妈唤作“舅娘”。记忆里的舅娘,何等健谈爽朗。只要有她在,周遭永远热闹。左邻右舍总爱围在她身边,听她讲古论今:妖狐鬼怪、民间奇闻、趣闻轶事,她仿佛有说不完的故事。讲到精彩处,她会忽地站起身,手舞足蹈地模仿,神态语气惟妙惟肖,常常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舅娘待我格外亲,留给我的全是温暖与欢喜。自打我记事起,去舅舅家,便是我最盼望、最开心的事。舅舅村里同龄的孩子多,表兄妹们也与我格外要好。而舅娘尤其疼我,每次我一去,她总会把藏着的好东西尽数拿出来给我吃。

  儿时的我格外顽皮,舅舅家的竹园、桔园、桃园,都是我撒野的天地。舅舅见我们闹腾,偶尔会训斥几句,可舅娘总笑着护短,用她独有的道理为我们开脱:“外甥多像舅”“砍竹打灯笼,照旧(舅)”。紧接着,她嘴里便会蹦出《三字经》《增广贤文》里的句子,有时还随口哼唱,一套一套新鲜道理,说得舅舅哑口无言。有舅娘撑腰,我们更是肆无忌惮,把舅舅家当成了无忧无虑的乐园。后来听母亲说,舅娘是读过私塾的。《女儿经》《三字经》烂熟于心,《增广贤文》更是能倒背如流。更让我惊叹的,是她那副好嗓子,能说能唱,自成腔调。

  可每当她忘情吟唱,周围大人往往吓得四散躲开,背地里说她是“神经病”“疯癫子”。那时我最恨这些人。只有我,悄悄趴在窗下,听她唱那些哀婉悠长的调子,抑扬顿挫,如歌如诉,深情时柔肠百转。她手持丝巾,在小小的屋子里边唱边舞,一招一式,比我后来在城里戏台看见的生旦净末,还要动人百倍。我看得入迷,在童年的心里,舅娘就是天生的舞者、歌者,是能说会道、满身才情的人。

  大人们总说她不会持家,屋里乱得像狗窝,日子过得窘迫。可在我眼里,舅娘善良、随和、亲切,最懂我们这些野孩子的心。在她家,我可以躲开父母的严厉管束,尽情疯玩,无拘无束。桌上哪怕只是萝卜白菜、红薯煮饭,我也觉得格外香甜。我和表姐表弟总把一盘青菜抢得精光,舅娘就在一旁,看着我们,笑得眉眼弯弯。

  大人们忙农活时,我们便满山遍野地疯:捉迷藏、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门口大樟树下的洞里,时常有蛇探头,我们又怕又好奇,总凑过去偷看,觉得那蛇快要成精。玩腻了,便往山那边跑——夏天有待开的黄花、长鸣的知了,秋天有遍地金黄的橘子,常常一跑就跑到了邻村,半天不知归家。

  每到饭点,村口总会飘来舅娘悠长的呼唤:

  “武——婆——”

  “红——丫——几——”

  “回——家——吃——饭——咯——”

  舅娘的嗓音清亮又有穿透力,带着几分磁性,一声长唤能随风飘过整个村口。我们故意装作听不见,任由那声音起起伏伏、抑扬顿挫。听着听着,便笑着跟她对喊:

  “有——红——薯——吃——啦——”

  “要——得——”

  “几——个——小——鬼——”

  “老——鬼——先——恰——”

  一长一短,一呼一应,在山谷里来回飘荡。舅娘越急,我们心里越乐。那段自由快活的时光,是我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其实舅娘哪里是不会持家。一大家子人,要在乡下苦苦撑住日子,本就不易。她本是读书人出身,从小娇生惯养,后来却样样农活都得学着扛。母亲常笑她是大小姐,什么都做不好。可在我记忆里,舅娘什么都会:夏天摘黄花,焯水晒干;秋天切红薯丝、打红薯粉、做红薯片……一点也不比旁人差。

  那时候口粮紧张,家家都靠杂粮度日。每到秋天红薯成熟,舅娘总会晒上满满一屋红薯丝,房前屋后的晒板摆得整整齐齐,早出晚归,细心照料。每年晒好,她都会大包小包地给我家送来。

  每逢湖区农忙,她还总让表姐们过来帮我们家干活,从无一句怨言。

  这就是我至亲至爱、朴实善良的舅娘。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只有过年才偶尔回家,去舅舅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见到舅娘,都觉得她又老了几分。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她那份热情从未改变,依旧滔滔不绝,出口便是饱含道理的俗语贤文,比我中学语文老师讲得还要通透、贴切。那些句子,在我往后的人生里,一直受用。而她当年那些独特优美的唱腔,我走遍大半个中国,再也没有听过。

  在我心中,舅娘本就是一位天生的艺术家。只是生在那个年代,长在偏远的乡下,无人懂得,也无人欣赏。

  如今,病榻上的舅娘真的老了,老到不能言语,意识混沌。

  可她当年的唱腔与韵律,仍清晰地在我耳边回荡,飘向远方。她送我们的红薯早已吃下,融进骨血,我每一根血管里,都流淌着她给予的深情厚谊。

  想起一桩桩往事,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半山洲

  2024年11月11日早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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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舅娘》

  疯子舅娘  今天一早,刷到表弟发来的微信,说舅妈快不行了。她病了许久,医院早已不肯收治,刚用车接回了家。  “她意识模糊,谁也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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