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客
常客
八月的长沙,尚在暑气中蒸腾。城市如坐蒸笼,自晨至昏,人背上难有一根干纱,湿津津地贴着,教人昏沉欲呕。这秋老虎须得捱到九月底,才肯渐次退去,施舍些许清凉。
日日盼风盼雨,屈指度日,反觉光阴格外漫长。昨日向晚,忽有风自西北来,挟带凉意,掠过树梢,催下许多叶子,簌簌地铺满小径。这等天气,人易生愁,于客居之人尤甚。
只有小区门口的茶馆,时时刻刻空候着,我便每日偷闲去喝一杯老茶。老李也是茶馆常客,因来得勤,便与我相熟了。每逢八月将尽,他必来独坐,一壶粗茶,一碟花生,便可消磨半日。他年近花甲,背微驼,眼角皱纹如刀刻就,目光却常望向远处,似在寻觅甚么失落之物。自言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而今却如一片落叶,飘零至此,便不再动了。独子研究生毕业在深圳立足;好容易将儿子栽培成人,却又须筹措婚房之资,教他窘迫不堪。深圳屋价十倍于长沙,老李只得卖了长沙唯一的房产,老两口又将退休后攒下的公积金尽数取出,才勉强凑足首付。“一生终老,暂得喘息罢。”他说时,眼里有微弱的光一闪。
他如今回长沙,许是念着坡子街往日喧闹,与青石板上流逝的时光。
老李饮茶如饮酒,三杯过后,话便稠了。兴致一来,眉头舒展,心底事尽数倾出。“儿媳总怨深圳的房子窄,生了孙子后,更转不开身。”老李明白那是嫌弃的借口,故而离开,幸而长沙郊外尚存一座老屋,是他父亲留下的。“老婆子爱住乡下,说空气好,自种的小菜鲜甜。”如今老两口便窝在那老屋里,种些菜蔬,偶尔出门走走,因梦里总有旧街坊与无数前尘往事,还得趁身体有三分硬朗。
长沙茶馆多是热闹的,老板皆练就识人的本事。八方来客,略扫一眼便知根底。想起《沙家浜》里阿庆嫂唱:“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这老板亦是明白人,从不过问客人的来历。老李每次来,他只点头,照例沏一壶最便宜的绿茶。老李吃得极慢,每一口皆在唇齿间停留良久,仿佛咀嚼的不是茶,而是人生滋味。有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旧书,并不翻看,只以手摩挲封面,眼神愈见深远,倒真有几分“惟楚有材”的古贤气度。
那日小雨初歇,茶馆里格外冷清。老李照旧临窗而坐,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浑身震颤。我递过一杯温水,他接手时指尖冰凉。“明日要转寒了,”他苦笑,“老毛病了,节气一变便发作,如故人准时来访。”言罢,窗外正有一片枯叶旋落。
“常作客的人,终究要落下病根。”老李忽然轻声自语。他说年少时只觉天地广阔,男儿志在四方,无处不可为家。如今方知,走得再远,亦不过是从一个异乡到另一个异乡。所谓故乡,早已在一次次的别离中渐次模糊。
茶馆渐渐热闹起来,老李却显得愈发孤独。他望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忽低声吟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诗句从他唇间吐出,恍若自肺腑深处挖出,带着血丝,令人倍感苍凉。
我蓦地明白,老李年年来此,非为吃茶,实是为赴一场与孤独的约会。他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实则是在登自己的台——一个无人观看的舞台,演着只有自己懂的戏。
天色渐暗,老李起身告辞。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似背负着千斤重担。老板默然收拾茶具,忽叹道:“人人都是天地间的常客,只不过有人记得,有人忘了。”
是啊,你我皆是世间常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无尽的漂泊中,唯一不变的,大抵是那份刻骨的孤独。它如影随形,在每个秋凉时节悄然造访,提醒我们:此身永远在旅途,此心永远在寻觅归途。
老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或许数年之后,故旧终将渐次零落。而秋风依旧,卷起满地落叶,不知要将它们带往何方。
半山洲
2024年9月24日下午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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