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念如潮

文/ 夏朝新 时间:

  风起时,念如潮

  丙午马年春末,县医院的长廊幽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与断续的药味混杂在一起,黏稠地贴进每一次呼吸。我靠在病房门外,听父亲压抑的咳嗽从门缝里渗出来,看母亲因房颤而艰难起伏的胸口。焦灼像一张湿透的棉被,沉沉地、一寸寸裹紧我残存的镇定。第七日的点滴顺着透明软管缓慢坠落,而病榻上的气息,仍如将熄的灯烛,明明灭灭,悬在阴阳交界的那缕线上。

  窗外,天色昏沉如铁。落日被层云揉碎,摊在天际,像一枚锈蚀的旧铜钱,搁浅在时光的褶皱里,泛着暗红而惨淡的光。二表姐从广州匆匆赶回,本为探望病重的大姑妈,自己却因一路忧劳,无声无息地倒在同一层楼的另一张病床上。听说我下午要回趟老家,她硬撑着嘱咐姐夫,从家中翻出麦仁、羊胡花儿、珍子,又特意去市集买了刚出炉的烧壳子。地上,还搁着小姑妈清早从老家捎来的一把曲曲菜,叶瓣沾着湿泥,仿佛还带着田埂上最后一缕微凉的、带着青草腥气的呼吸。

  望着这些滚着泥土、带着体温的“念想”,我喉间猛地一哽,像被什么温烫而粗粝的东西堵住了。我的三位姑妈,曾经是撑起这个家族烟火最暖的屋檐。如今,她们老了,病了,像秋后逐渐倾斜的草垛。而姑爹们,一个接一个,早已先一步走进了记忆的暗影里。思绪不由分说地被拽回那些稠密的年节——大姑父是教书先生,家境稍宽,一大家子聚在他那里,满屋都是姑奶奶爽朗的笑,表哥总会偷偷往我口袋里塞进一把捂得发软的糖;二姑父老武家三个儿子,闹腾得像一窝不知疲倦的小兽;三姑父老郑家一儿一女,我上学时便寄住在那儿。无论去哪一家,饭桌上总有一碗为我而留的、合心意的菜,临走时,行囊也必定被黑面馍与烤得焦黄酥脆的烧壳子塞得满满当当。

  那是多么旺盛、多么滚烫的岁月啊。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蒸汽蒙糊了窗子,每一张脸都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如今,病房里衰颓的长辈,病倒的同辈,这些依旧温热的牵挂,正像最温柔也最锋利的指尖,一点一点,剥开我心口那层看似愈合的旧痂。一股酸热猛地冲上眼眶,又被我死死地、更用力地按回胸腔深处,在脏腑间撞出一声唯有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风,从走廊尽头空洞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暮春将尽的凉意。三十六年的时光,忽然被这阵风吹散了框架,纷纷扬扬的记忆碎影中,最亮、也最痛的那一抹底色,永远属于大姑家的表哥。

  那是“农转非”政策落地前,我们同住在父亲单位的宿舍大院里。同吃,同走,形影不离。他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亲的兄长。一块糖,要仔细掰成均匀的两半;一片晚霞,要并肩看到天色尽墨。那些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追逐嬉闹的黄昏,那些并排躺在水泥台上,对着满天星斗许下荒唐心愿的夏夜,短短两三年光阴,像墙脚疯长的爬山虎,悄无声息地,裹缠住了我整个青春最鲜嫩的内核。那时的我,哪里懂得“离别”二字真正的重量,以为不过是一次稍长些的出门,总会回来。

  后来我上初中,依然和表哥住在单位的宿舍。他护着我,像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鹰,本能地护着身后更孱弱的幼雏。冬天,院里的水管冻成冰坨,我瑟缩着不肯伸手,总是他抢上前去,用那双日渐宽大的手,生生将坚硬的冰碴捏碎,把捂得微温的水先递给我。听说有外校的混混在放学路上堵我,他二话不说,跨上那辆叮当作响的旧二八大杠就冲了出去。明明自己也算不上强壮,却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横车挡在我身前,声音不高,却砸在地上能出坑:“这是我弟,谁敢动!”——那句话,成了我整个单薄少年时代,最坚硬、最挺直的脊梁。

  再后来,我进了街口的储蓄所,表哥就在马路对面的私人作坊里干“车床”。那是我们这儿的土话,其实就是机械加工,成天与冰冷的铁件、污黑的机油打交道。他原本修长的手指很快磨出一层黄硬的茧,可眼里总跳跃着光。有一天午休,他兴冲冲地跑来找我,神秘兮兮地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把用铁件边角料车成的小驳壳枪,打磨得光滑锃亮,每个细节都惟妙惟肖,简直和父亲锁在抽屉里那把老“盒子炮”一模一样。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喏,拿着!看谁还敢欺负你!”

  那时的他,每天下班回到那间窄小却收拾得齐整的出租屋,洗净手上顽固的油污,便开始张罗简单的晚饭。一盘油光光的炒青菜,一碟切得飞薄的卤猪头肉,再撒上一小把油炸花生米,拧开廉价的“滨河”白酒。我们就着那盏昏黄摇晃的灯泡对坐,呷着辣口的酒,聊车床边的铁屑与工时,也聊那些巨大而模糊、仿佛永远触不到的“将来”。酒意漫上来时,他常眯着眼说,等攒够了钱,一定要买间带“洋炉子”的暖和房子。“到冬天,咱俩围着炉子,烤洋芋,煨罐罐茶,那才叫美气!”他说这话时,炉火与酒意一齐映在他年轻的眼眸里,像两簇扑不灭的星火。我那时天真地以为,那样静水流深的日子,会像门前的渠水,默默地、无尽地淌下去,淌到地老天荒的那个远方。

  直到那个阳光惨白的下午,命运用最蛮横、最突兀的方式,将时间“咔嚓”一声,从中折断。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和混乱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外出办事的所主任连滚带爬地冲进储蓄所,脸白得像纸,声音被恐惧拧变了调:“小夏!快……快!你哥……你哥出事了!”

  世界在那一刻,“嗡”地一声褪尽了所有颜色,只剩一片盲目的白。我手里清点的钞票和沉甸甸的铁皮钱箱一齐砸在地上,零钞像枯叶般散开。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双腿发软,却又像被无形的鞭子抽着,朝马路对面那间熟悉的作坊狂奔。风在耳边尖啸,可那啸声,盖不住我胸膛里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崩塌的巨响。那么短的一段路,我却像跑尽了半生,每一步都踏在虚无的刀刃上。

  冲进那团混乱的中心时,眼前的景象,从此烙进骨髓,成为我日后无数个梦魇里不变的底色。主任、作坊老板和几个面熟的工友,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人往一架简陋的板车上抬。那是表哥。他的头……我无法形容,血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他的呼吸微弱得像狂风里最后一缕将散的游丝,脸色白得如同在水中浸了太久、一触即破的毛边纸。有人看见我,带着哭腔喊:“快!帮他按住伤口!”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不断涌出的液体——那是血。是曾为我捏碎坚冰、曾为我打磨铁枪、曾在这人世间给予我最踏实温暖的那双手流出的血啊。

  几乎是本能地,我没有去按伤口,而是反手,紧紧、紧紧地握住了他无力垂落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骇人的、不属于垂死之人的气力,五指猛然收紧,像铁箍一样死死扣住我的手掌,攥得我骨头生疼。就在那一攥里,就在那电光石火、灵魂相撞的刹那,我突然全懂了——他不想走!他怎能走?他牙牙学语的儿子才刚满八个月,还没学会清晰地说一声“爸爸”;他还在盼着冬天和我围炉喝酒,说说攒钱娶媳妇的打算;他还想着要给日渐年迈的大姑和大姑父养老送终,撑起那个家……他用尽生命最后、也是全部的热望与不甘,抓住了我,仿佛我是他在疾速坠落的深渊旁,能抓住的最后一截人间栏杆。

  可是,生命的流逝,快得像指间握不住的沙,像风中留不下的叹息。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浑浊滚烫,砸在他渐渐失去温度的手背上,那么烫,又那么冰冷彻骨。我在心里,用尽平生力气无声地嘶吼:哥!你撑住!你看着我!你撑住啊——!

  然而,我能感觉到,那曾让我无比安心、给我无限力量的手,那死死扣住我的五指,正在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松开。最后,终于,彻底地,凉了下去,软了下去。

  那一刻,我头顶的天,塌了。从此,我生命里的光,永远缺了最温暖、最明亮的那一角。我的青春,在那一刻,被强行画上了休止符。

  他走了,把整座山般沉重的痛,留给了活着的人。那个没能学会叫爸爸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三十多岁的沉稳汉子,成了家,立了业,眉眼间依稀能辨出他父亲的轮廓。大姑妈在丧子与漫长岁月的双重碾磨下,早已是白发苍苍,一身病痛,瘦小的身躯仿佛能被一阵风吹倒。每次去看她,她总用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没说几句,深陷的眼窝就红了,蓄满浑浊的泪。我从来不敢接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握她,生怕一开口,心里那道勉强垒起的堤坝,便会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下面汹涌了二十年的悲伤河床。只是那些漫溢的遗憾、刻骨的思念与无力的心疼,像地下汹涌的暗河,总在夜深人静、在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将我彻底吞没,令我窒息。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从一个铁皮盒的底层,翻出一张微微卷边的黑白相片。是我们刚进城那年,在住宅楼后面那片无边的麦田边拍的。两个清瘦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肩膀挨着肩膀站着,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眼里盛着整个世界的未来。身后,是青青的、正在抽穗的麦苗,风过处,漾开一层又一层柔软而澎湃的绿浪。照片里的他,对着镜头,也对命运在暗处早已磨得雪亮的刀锋,一无所知。

  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上那张年轻、飞扬、仿佛永远不会蒙尘的脸,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绵长而深钝的痛。那痛不尖锐,却沉沉下坠,如钝刀割肉,缓慢凌迟;又如寒泉入骨,丝丝浸润。原来,真正的思念,从未被时光的长河冲淡一分一毫。它只是学会了潜伏,沉入血脉的最深处,等在每一个风起的片刻,等在每一次触景的瞬间,准时地、汹涌地漫上来,一遍又一遍,清晰而残忍地告诉我——那个曾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少年,那个在昏暗屋子里为我夹菜、为我憧憬未来的兄长,他其实,从未离开。

  他没有走远。他只是碎裂成了千丝万缕的风,融进了我此后的每一次呼吸;他只是化作了夜空里的某一颗星,沉默地照看着我踉跄前行的每一步路。

  猛地回过神来,病房里清苦的药味依旧萦绕不散。我深深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敢让已然湿红的眼眶对上父母探询的目光,或是隔壁病床上表姐虚弱的注视。我怕任何一道关切的眼神,都会成为决堤的最后一缕蚁穴。而我,又是多么害怕走进大姑妈的病房……怕见她眼中浑浊的泪光,怕触碰她心底从未愈合的伤疤,更怕她只是用那苍老的声音,轻轻唤一声我的小名,我就会在这满是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彻底崩溃,再也拼凑不起这副名为“成年人”的沉重铠甲。

  这层楼里躺着的,都是我血里的血,肉里的肉,是我生命盘根错节的来处。她们的痛,她们的衰疲,早已长进了我的骨头,随着我的脉搏,一起颤动。

  窗外,风又起了。树影婆娑摇曳,映在苍白墙壁上,像千万只焦灼的、试图挽留什么的手,在虚空里徒劳地抓握。我望向远方,暮色正沉沉地、温柔地覆压下来,吞没天际最后一线微光。我在心底,用尽全部虔诚,无声地默念:愿病痛早散,愿亲人安康,愿逝者永宁。

  我将把这些带着泥土腥气、带着血泪温度、带着无尽憾恨与绵长温柔的念想,一遍遍熨帖,叠成最妥帖的形状,紧紧地、紧紧地贴着心口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眼前这扇弥漫着生命沉重气息的病房门。

  迎着风,在这残缺却依然滚烫的人间,一步一步,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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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时,念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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