畔山洲

文/ 刘翔 时间:

  畔山洲

  我的老家在洞庭湖上一个叫畔山洲的地方。这小洲上住着约莫两千口人,分十二个生产队,我家在第三生产队。

  我们队上一百三十多号人,那时候,每家每户都有四五个孩子,多的有七八个姊妹;村里上上下下热闹得很,和我同年的有七八个,常常出来玩,就是一大群孩子。

  那时候全家都靠挣工分吃饭,我们七八岁起就跟着父母下地了。放牛是这个年纪最常干、也最乐意干的活儿。那时不懂什么叫苦,只觉得小洲上处处都是快活。我们常瞒着父母,一头扎进芦苇荡疯玩。日子就这么一年年淌过去,简单,又热闹。

  我们队上有个比我们大两岁的男孩,小时候得了脑膜炎,落下后遗症,人有些呆。因为说话的声音有些破哑,村里人便给他取了个不雅的外号——烂东钵。可别看他平时傻愣愣的,人却最本分。整天跟着我们嘻嘻哈哈,一块打猪菜、扯野草,他总抢着帮我们提篮子,从没一句怨言。在空旷无边的芦苇荡里,他是我们最贴心、最靠得住的朋友。

  春天一到,田野里就更热闹了。每天都有村民聚在一起找乐子。尤其是紫薇花开的时候,大伙儿就在花边上比摔跤,有同年的半大小子,也有年轻的姑娘。最有趣的就是姑娘和小伙子摔跤——常常两个姑娘对付一个小伙子,拉拉扯扯,你推我搡,惹得围观的人笑得直不起腰。结了婚的堂客们就更泼辣了,真要是打不赢、拗不过,便不管不顾伸手去扯男人的蛋蛋。男人疼得龇牙咧嘴直叫唤,又不能真跟女人计较,只能连连告饶。场面又野又好笑,整个洲上都飘着快活的笑声。

  到了夏天,那更是我们最野的时候。

  洲边到处是水——沟港、湖汊、河滩。一赶上放牛、歇晌,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全脱得光溜溜的,光着屁股就往水里跳。在水里打闹、潜水、赛泳,从这头游到那头,互相泼水、追逐、藏猫猫,泡上一整天都不肯上岸。太阳毒得很,把每个人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浑身上下只剩眼珠子是亮的。烂东钵也跟着我们下水。他游得不快,却总在浅滩上护着我们,谁呛了水他就伸手拉一把,自己在水里扑腾得欢,笑得一脸傻气。

  夏天的水里到处都是宝——莲花、莲藕、菱角。我们扎进水里摸藕,嫩藕掰断了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津津的;伸手在荷叶底下翻菱角,两角的、四角的,剥了壳直接丢进嘴里,满口清甜;有时还能摘一朵刚开的莲花,闻够了,就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丢在水面上,看它们随水漂走。那时候没有零食,没有玩具,水里长出来的这些东西,就是我们最解馋、最开心的吃食。

  可村里的大人就特别忙,要忙着“双抢”,不仅要把早稻收割回来,还要把秋稻种下去,因为赶时间,所有称呼“双抢”。每天在灼热的阳光下劳作,全身都是汗,衣服湿漉漉的裹在身上,女人的曲线显得淋漓尽致;男人一般热得只穿一条短裤,露着背,晒死的老皮连蚊子都咬不穿。

  夏天的晚上也格外热闹。到处飞着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我们追着萤火虫跑,用玻璃瓶装几只,挂在床头当灯,黑夜里一亮一亮的,好玩极了。

  那时没有电视、电扇,更没有空调。一到天黑,队上的男女老少都搬着竹床、板凳,到外面空地上乘凉,挤在一块儿聊天说话。老人坐在中间,摇着蒲扇,给我们讲各种各样的传说——妖魔鬼怪、江湖好汉、洞庭湖里的水怪、天上的神仙,听得我们又怕又想听,一个个缩在大人身边,眼睛都不眨。我们躺在竹床上,仰头望着夜空,满天星星密密麻麻,一条银河横跨天际。老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银河两岸的传说。那时候的天特别黑,星星特别亮,风也特别凉,心里干干净净,什么烦恼都没有。烂东婆也总是挨着我们坐,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萤火虫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一动不动,笑得憨憨的。

  秋天到了,队里每一年都开始忙着交公粮。全村的男女老少一齐上,肩扛手提浩浩荡荡,把粮食运到停在洲子旁边的大船上。金黄的稻谷堆满了整个船仓,村民的眼神里全是不舍——要知道那时候每家每户吃饭都成问题,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没过多久,村里又要开始组织大家砍芦苇。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成片成片地倒下去,白茫茫的芦絮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软雪。芦絮成了我们最好的玩具。我们在芦苇堆里打滚,把芦絮一把把扬上天,飘得满头满身都是,互相往脖子里灌、往衣服里塞,疯到天黑都不肯回家。烂东钵力气大,总是抱着一大捆芦絮追着我们撒,笑得比谁都大声。

  一到冬天,河水、沟港慢慢干枯,全村人就开始热闹起来,一起下河滩抓鱼。男女老少齐上阵,水桶、脸盆、簸箕全都用上。水干鱼现,大大小小的鱼在泥里乱蹦,一抓就是一大堆,热闹得像过年。每年这时候,生产队都能分到很多鱼,家家户户晒鱼干、腌腊鱼,整个洲上都是鱼香味。

  遇上落雪的日子,原野白茫茫一片,河面结冰,我们常常在冰面上滑行,那才更有味道。有时候我们跟着大人在雪地里追野兔、抓野鸡,脚印踩得满田都是,寒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心里全是欢喜。

  那年村里扩建院子,新修了一座大型防洪电排。电排口挖得很深,有人开玩笑说:“这么深,容易淹死人啊。”工头笑着回了一句:“我这里不会有人跳下来,除非是傻子。”

  没过多久,我们村的烂东钵,就在那里淹死了。

  听人说,那天他路过,拾粪的耙子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他下水去捞,就再也没有上来。说来也怪,从那以后,那个地方再没淹死过人。村里人都说,因为洲上只有他一个“傻子”。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猛地一震,半天缓不过神来。

  后来,夏天再热,水里的莲花再香,萤火虫再亮,星空再好看,也再没有那个陪着我们一起疯、一起笑、一起听故事、一起啃嫩藕吃菱角的人了。

  畔山洲还在,洞庭湖的水还在流,芦苇枯了又青,银河依旧横在夜空,萤火虫年年夏天都会亮起。可那个最憨厚、最本分、最善良的朋友,永远留在了这片洲上,留在了我再也回不去、也忘不掉的童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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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畔山洲》

  畔山洲  我的老家在洞庭湖上一个叫畔山洲的地方。这小洲上住着约莫两千口人,分十二个生产队,我家在第三生产队。  我们队上一百三十多号人,那时候,每家每户都有四五个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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