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过好就是幸福——写在太太60岁生日之际

　　上月初，太太忽然对我说，她可以申请办理深圳颐年卡了，以后出门更方便。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一软。恍惚间，她已经退休10年了，而我们也已经结婚32年。

　　按传统习俗，每整十岁的生日，一般都要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可回想起来，自相识至今，我似乎从没给她过一个热闹的生日。反倒是她，一直记着我们的生日。前同事钟姐曾对我说：“阿香是那种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男人找老婆就该找这样的”。

　　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回首往昔，那些风雨如晦的日子，竟都酿成了此刻的甘醇。

　　我们从相识、相依、相恋到相守，风雨同舟，一步也没松开过彼此的手。这份情意，弥足珍贵。我从未想过，我们两个极其普通的人，竟把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过成了别人眼中的“幸福家庭”“模范夫妻”。

　　相识——缘定终生

　　我和太太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我还在部队开车。

　　坦白说，初次见面并没有心动的感觉——她个子不高，相貌平平，家境也一般。那时我虽然身处改革开放的前沿，但骨子里却还保留着农村的传统观念：找对象不一定多漂亮，但要心地善良；家境不一定多好，但要孝顺双方父母；学识不一定多高，但要通情达理。

　　我和老家的一位好友在这件事上观点一致。

　　与阿香交往三个多月，感觉她挺会关心人。不经意间为我准备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有时我来深圳没带），去见她父母，提示买东西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大概知道当兵的没钱。我试探着对她说：“我是当兵的，没什么钱，将来工作生活都没着落。跟着我，日子可能会很苦”。

　　她回答很干脆：“我是看人，不是看钱”。

　　就这一句话，我们缘定终生。

　　相依——艰难岁月

　　刚结婚时，我们舍不得租房。找了公园里一间闲置的杂房，自己动手清理、粉刷，又找来二手的铁架床重新刷了漆。大舅子托人送来两样家电，再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但新婚的喜悦让我们一点也不觉得苦。

　　那屋地势低洼、临河，每逢大雨，海水倒灌，屋里就会进水。动作稍慢，床就会被淹。我找来红砖，把铁架床垫高了30多公分。阿香要踩着凳子才能爬上去。她苦笑说像“高空摇篮”。如今想来，心里又酸又软，满是亏欠。

　　她婚前没做过饭，如今成了地道的广东厨娘（我是启蒙老师），把我们全家照顾得妥妥帖帖。每次看她做出一桌好菜，我都会想：这个女人，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愿意为这个家学会一切，这便是我最大的福气。

　　结婚后不久，我便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申请退役、办理户口、找工作，不断奔波于深惠两地。辛苦无所谓，关键是到处都要用钱，日子过得很紧巴。我曾经写过：那时的我，对自己花钱十分苛刻，但只要是为正当事，又会竭尽全力。阿香每每见此情景，只是无奈地感叹。我宽慰她：“现在的付出，是为了将来的享受”。

　　进入银行工作后，条件慢慢改善。女儿出生前，我终于申请到单位一间宿舍。孩子出生，我们舍不得请保姆。虽然母亲过来帮忙了一段时间，但她那时身体也不太好，只能做一些不沾水的家务。初为人父，我浑身是劲，白天上班，夜里陪护，连续八天没怎么合眼。阿香坐月子，洗衣做饭、家务我全包。直到今天她说起那段日子，眼里依然泛着光。

　　因为我的坚持，我们决定自己带孩子，不让岳母帮忙。可这也着实苦了阿香。她每天骑摩托车上班，只能把女儿用背带绑在身前。女儿不到两岁，就被我们硬塞进了一家私人幼儿园——那时候私人幼儿园规模小，正规幼儿园不收这么小的孩子。孩子太小，有时拉在裤子上，幼师根本不管。阿香去接女儿时，看到女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只能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天气一变或者换衣服不及时，女儿就容易感冒、发烧、呕吐。阿香急得几头忙，有时忍不住埋怨我：“为什么不让自己爸妈帮忙带？”

　　记得有一次，阿香在家做饭，把女儿一个人放在宿舍阳台上玩。一个没留意，女儿直接从阳台上摔到水泥地上，脑袋先着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阿香心里。我事后听她讲起，后背一阵发凉。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把女儿单独留在有安全隐患的地方。晚上我加班，女儿就枕着我的大腿睡在车上。

　　为了攒钱，我们极少下馆子，很少买海鲜、酒水这些“贵重东西”，连烟都挑便宜的抽。终于在1998年下半年，我贷款买了房。

　　买房后的头几年，生活依然较节俭。二哥曾开玩笑说“阿香炒菜难吃”（几年之后还不时提起），三哥也说“酒还没自己家的酒好喝”。虽是兄弟间的玩笑话，但我和阿香心里仍觉不是滋味。碍于自尊，我们连续几年没回老家过年。父母每次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我都用“值班”为由搪塞。

　　虽然生活很苦，但我们的日子过得很甜。我对家人向来报喜不报忧——包括对阿香。所有的委屈和困难，我都埋在心里，谨此鞭策自己，要加倍努力，争取让阿香和家人过上好日子。

　　相伴风雨路，阿香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当初没有多少人看好我们。即使我遭受他人的冷眼和非议，她也从不抱怨，从不攀比，一直默默无闻地打理好这个家，全力支持我，做我工作的坚强后盾。

　　每次想到这些，我都深感自豪和欣慰。

　　相恋——琴瑟共鸣

　　别人是先恋爱后结婚，我们正好反过来。婚后的磕绊与磨合，反而让我们一点点长出真正的恋意。后来有领导问起我和太太是怎么相识结婚的，我也从不避讳。

　　婚后头几年，因了解不深，难免磕绊争吵。但每次吵完，总是我先认错求和。事后我打趣阿香：“要想感情好，不妨经常吵一吵”。她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无奈。

　　夜幕降临，我便拉着她轻声分析：为什么吵？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不明白对方的心意罢了。我说，有矛盾很正常，上嘴唇还有咬下嘴唇的时候。只要不翻旧账，不说过头话，不做绝情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遇事多沟通，多商量。

　　经过几年的磨合，阿香变得越来越理性。遇到争论时，她会悄悄走开。而我也渐渐学会控制情绪，至少同样的问题不再吵。慢慢地，争吵越来越少。

　　后来我工作任职了，学会换位思考，处事也圆润了许多。我开始试着赞美阿香：饭菜飘香，笑起来真好看，干活的样子很美……她一开始说我“耍嘴皮子”，可我知道她心里受用，有气也生不起来。有时不想干家务，几句赞美便能让一切变得心甘情愿，效果也出奇地好。

　　我不光在家里夸她，当着外人的面也毫不掩饰。有时候夸得她满脸通红，捂嘴笑道：“尽说假话”。我说：“以前咱俩没恋爱，现在是补度蜜月”。

　　在跟人分享夫妻相处之道时，我常说：“除了相互包容之外，男同志要多赞美太太。这是世上付出成本最低、收获却最丰硕、也最珍贵的爱意。”

　　随着我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家里的大小事情、孩子上学等，基本都落在阿香一个人肩上。以前家里来客人或周末，都是我掌勺，后来基本上不进厨房了，阿香没有半句责怪。见我为工作困扰、失眠，反而安慰我：“别焦急，身体要紧”。

　　处理双方家庭，阿香更是智慧。给我父母钱物，她亲手送，比我大方；给她父母，却说是我的叮嘱。十里八乡都知道刘家有个好女婿。当着外人的面，阿香也不时夸我能干、吃苦。就这样互相搭台，彼此成就。这份默契，恰如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相守——与子偕老

　　人和人相处一阵子容易，相处一辈子不容易。人在年轻、身体健壮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在至暗时刻，或身体及家庭出现意外时，才更懂得“相守”二字的分量。

　　我手术那年，正值新冠高峰期。出院后身体未愈，免疫力极差，还要想办法照顾住院的老母亲。阿香得回老家照顾病重的岳父。那段时间，我身心备受煎熬，甚至不时出现失忆。每日每夜，我都在盼着：阿香要是在身边，该多好。

　　从那时起，我才彻底明白，这个女人于我，早已是生命的一部分。如今只要她出门超过半月，我心里便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踏实。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不是健忘，是所有的记忆，都刻着她的影子。

　　如今生活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我们都已过知天命之年。阿香常说：“苦日子熬过来了，余生要好好享受。只要身体好，其他都不叫事”。我曾在一篇随想中写道：人生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看谁跑得快，而是看谁跑得远、跑得久。

　　两年前，我尝试制定生活目标，读书、锻炼、培养兴趣，只为强健体魄、陶冶性情，好让退休后能以更好的状态相伴。

　　我也很高兴看到，阿香愈发乐观开朗，生活多姿多彩。办证人员质疑她“是不是年龄造假，看着最多五十岁”，她听了笑得很灿烂。

　　不久我也将退休。到那时，我们便彻底自由了。我相信，我们的晚年不会寂寞。

　　阿香，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就是听见你说的那句：“我是看人，不是看钱”。

　　三十二年了，我们真的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我亲爱的太太，六十岁生日快乐！

　　往后余生，还像从前一样——无论天涯海角，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丙午年3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