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高考
范进高考
作者:林扬风
卷一·范进其人
范进者,城南范氏子也,年四十有七,为城南中学高三九班之复读生。自戊寅岁始,凡二十三年,岁岁留级,岁岁复读,诚为当世之奇迹也。
其居在城南陋巷深处,屋不盈十五步,墙皮剥落如癣疥,屋顶覆以塑布,每遇霖雨,滴滴答答,漏无虚夕。母范老太,年八十有三,日坐门侧小杌,望巷口以待子归。邻人过者,无不摇首叹曰:"范氏子,殆魔怔矣。"
范进父早殁,遗一屋故纸,一屁股债。母自幼诲之曰:"进儿,汝但得登清北,吾家可翻身矣。"范进自七龄始,即为高考备。背《新华字典》,尽市肆模拟之题,乃至八秩旧卷,亦搜罗而精研之。其镜片厚如啤瓶之底,岁深五十度,今已千二百余度,为超高度近视矣。
卷二·胡屠户
范进舅氏胡屠户,于城南菜市鬻豕肉,为人精瘦干练,每丑时即起杀豕,及午而沽清。于此外甥,素无好颜色。
"范进!"每见必啐唾,"汝年四十有七矣,犹恋栈学堂不肯卒业?视隔邻王氏子,与汝同庚,其孙已就初中。汝则年年复读,年年落第,累及吾妹至此!"
范进唯唯,低首不敢应。彼知舅言诚然。累年供其复读,母鬻祖宅,徙居此漏雨之斗室。舅虽口毒,然每岁正旦,必阴遗母二千金。
"舅氏,"范进嗫嚅曰,"今年殊异,吾报一VIP冲刺之班,名师一对一,押题命中率十之九……"
"放狗屁!"胡屠户一掌拍案,震得豕首肉颤三颤,"汝何年非作此语?前年云报'状元班',去年云购'密卷',然则如何?连三本之线亦未过!吾语汝,今年再弗得,即滚往工地搬砖!"
范进逡巡而退,身后犹闻骂声:"现世宝!烂忠厚无用之徒!"
卷三·周校长
城南中学校长周学道,亦一传奇人物也。少时亦为复读生,连考八载始得登师范,故于范进之辈,格外宽容。或曰:周校长留范进,实欲树一活招牌——观哉,吾校四十七龄之生犹收之,何其有教无类!
周校长每见范进,必拍其肩,语重心长曰:"范进,汝当坚持,高考至公,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视吾,当年不亦……"
范进皆颔首称是,心下独明:周校长当年所考者师范,而吾志乃清北。此间差距,较之地球至火星犹远。
今岁之春,周校长宣布重典:为升升学率,将设"清北冲刺班",岁费十八万金,许诺"弗过则退"。范进闻之,目为之一亮,若见曙光。
卷四·举债
十八万金,于范进家,诚为天文之数。母翻遍存折,合计仅三万二千。范进咬齿,决往舅氏处举债。
时为周六之午,胡屠户甫沽清肉,方于摊前剔骨。范进趋而前,未启齿,胡屠户已瞋目:"又来贷金?"
"舅氏,"范进陪笑,"今年诚异,学堂设清北冲刺班,名师押题,过则可登清华……"
"清华?"胡屠户冷笑,"汝四十七矣,纵得登清华,毕业年逾天命,谁家单位用汝?"
"吾可考研,读博,为教授……"
"教授?"胡屠户插剔骨刀于案,"汝先自照镜!视汝形容,发白其半,腰已驼,行步且喘,尚为教授?"
范进面涨如血,欲辩而喉为物所窒。良久,始低声曰:"舅氏,权作末次,贷吾十五万,必当偿还……"
"偿?"胡屠户啐之,"汝以何偿?汝此生除应试,尚能何事?连杀鸡亦不会!"
范进跪矣。跪于菜市水泥之地,环观者如堵。或拍照,或录像,或发朋友圈。胡屠户面涨如豕肝,一足踹范进肩:"滚!丢人现眼之辈!"
范进起,拂膝上尘,默然而去。未哭,泪早在二十年前流干矣。
卷五·冲刺班
范进终究凑齐十八万金。母出最后养老之资,复向街坊环贷,始得足数。
清北冲刺班设于城南中学顶层阁楼,冷气甚足,四壁遍贴历届"状元"之像。班主任年三十许,自称"北大博士",讲课如机关枪,PPT翻之较电扇犹疾。
"诸生,"班主任推金丝镜,"高考非考知识,乃考技巧!此题,用'秒杀法',三秒得解!"
范进坐第一排,笔记密密麻麻。其老花日甚,不得不举册至眼前始能辨字。旁座同窗——一十八龄少女——嫌而避之。
"阿伯,"少女细语,"汝能毋喘乎?声甚大。"
范进愕然,遂屏息。
冲刺班课程甚满,辰时至亥时,除食饮溲便,余时皆刷题。范进体已不支,腰椎间盘突出,久坐则疼彻骨髓,冷汗涔涔。然咬牙支撑,心念:再苦亦仅此岁矣。
卷六·高考前夕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日。范进卧榻,辗转弗寐。母端热腾腾之鸡蛋面,置于床头:"进儿,食些物事,明日方有气力。"
范进起,视此面,忽忆甚多事。忆七龄时,母初携之报名,著新白衬,背母缝布书包,骄傲如小公鸡。忆十七龄时,初赴高考,紧张得掌心汗湿,数学卷仅成其半。忆二十七龄时,已复读十载,母之白发已遍满头顶……
"母,"范进忽曰,"若儿此次再弗得……"
"弗会的,"母截之,"汝必得中。母信汝。"
范进低首,泪滴面汤中。忽见母之手颤,碗中汤面漾起圈圈涟漪。
是夜,范进得一梦。梦立清华大学门首,阳光明媚,樱花盛开。著学士服,手持毕业证书,环皆欢呼之人。母立人群最前,笑靥如花。
卷七·高考
六月七日,晴。
范进夙兴,著母连夜浣白衬,检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擦。纳诸透明文袋,反复确认者三。
考场设城南一中,距范进家五里。范进不舍乘车,骑其二十载之二八自行车,晃晃悠悠而往。途中遇同班数小同窗,骑电动车呼啸而过,遗一串笑声。
"视,彼老爷爷亦来高考!"
"闻其已考二十余载!"
"诚乎?岂非较吾班主任犹长?"
范进佯弗闻,续蹬其车。其腿已不如少时有力,蹬须臾即须歇须臾。及抵考场,已大汗淋漓,衬衣尽湿。
首门为语文。范进坐靠窗之位,阳光透玻照于卷上。戴老花镜,细读题目。作文题为"新时代,新青年",范进愕然,提笔书曰:"吾年四十有七,然吾犹为一新青年……"
书及半,腰忽剧痛,疼几欲呼。咬紧牙关,一手扶腰,一手续书。汗滴卷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午后数学,乃范进之弱项。彼函数、导数、立体几何,虽做无数遍,然每遇新题型辄懵。今年压轴题尤难,范进凝视二十分钟,脑中一片空白。忆班主任所授"秒杀法",然终弗忆其用。
交卷铃响,范进尚有三道大题未成。呆坐座上,视监考收其卷,心如掏空。
卷八·候榜
高考毕后之日,范进每日于焦虑中度过。不敢对答案,不敢估分,甚至不敢视电视——惧见关于高考之新闻。日闭斗室,对壁呆坐。
母亦弗复提高考事,唯日变花样为之治佳肴。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皆范进所嗜,然食如嚼蜡。
胡屠户来过一次,提一副猪大肠并一瓶二锅头。置物,无一言,坐须臾即去。范进视此猪大肠,忽忆多年前,舅氏亦提同样之物来"贺喜"——乃其初次过本科线时也。
"把个女儿嫁与汝这现世宝……"范进喃喃,忽笑起来,笑着笑着,泪便流了下来。
卷九·放榜
六月二十五日,高考放榜。
是日之晨,范进夙兴。坐其十载旧电脑前,指悬于键上,迟迟不敢按查询之键。母立身后,双手合十,口喃喃有词。
"进儿,查之,母伴汝。"
范进深吸一气,输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五秒,此五秒如一纪元之长。
然后,数字跃出。
总分:六百八十七。
全省排名:一百二十八。
范进凝视此数,一动不动。其目越瞪越大,瞳越缩越小,整个人若遭雷殛。
"进儿,几何分?"母趋前,视屏上数字,"六百八十七?!进儿,汝考了六百八十七!"
范进弗应。忽笑一声,声嘶哑而怪异。然后又笑一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若夜枭之啼。
"吾中了!吾中了!"范进猛地起立,撞翻椅于地。拍掌绕屋疾走,"吾中了!六百八十七!清华!北大!吾中了!"
"进儿,汝冷静……"母慌,伸手拉之。
范进推开母,冲出家门。奔至巷中,奔至大街,一边奔一边呼:"吾中了!吾中了!"
路人皆侧目,或掏手机拍照。范进弗顾,奔至城南中学门首,对校门叩首:"谢周校长!谢班主任!吾中了!"
然后起,续奔。奔至菜市,寻胡屠户摊位,一把抱舅:"舅氏!吾中了!六百八十七!清华北大任吾挑!"
胡屠户被抱得喘不过气,手中剔骨刀几堕地。视外甥癫狂之态,心下一沉:"坏矣,此子疯矣。"
卷十·疗疾
范进被送医院。医者诊为"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俗谓"喜极而疯"。
病房中,范进被缚于榻,口犹喃喃:"吾中了……清华……北大……"
母坐床侧,抹泪。胡屠户立一旁,面青。
"皆怪汝!"母忽转向胡屠户,"若非汝当年总骂之,彼亦不至此!"
"怪吾?"胡屠户瞋目,"吾供其食供其衣,其考二十余载,吾骂几句何如?"
"汝当年啐彼一脸唾沫!"
"彼亦活该!"
二人吵起来,护士入止之:"病人需静!"
胡屠户气呼呼而去。至门口,复折返,自怀中掏一红包,塞妹手中:"此中有二千金,为进儿购些滋养之物。"
母接红包,泪流更甚。
卷十一·一掌
范进疯三日,药食不少,然不见痊。或傻笑,或大哭,或对空气语,若彼处立一人。
"周校长,谢汝提拔……"
"班主任,汝押之题真准……"
"母,吾登清华矣,汝再也不用卖菜矣……"
母急得团团转,医者亦束手。时胡屠户复来。
立病房门口,视外甥疯癫之态,默然良久。然后大步入,抡臂狠狠扇范进一掌。
"啪!"
清脆之声回荡病房。范进被打懵,捂面呆视舅氏。
"清醒否?"胡屠户吼曰,"汝四十七矣!纵得登清华又如何?汝此生除应试尚能何事?连自顾亦弗善,尚欲顾汝母?"
范进泪流满面。视舅氏,视母,忽若有所悟。
"舅氏……"低声曰,"吾……吾此为何矣?"
胡屠户愕然,然后一屁股坐床侧,亦哭矣。此杀豕鬻肉之中年男子,哭得若孩童。
"进儿,"哽咽曰,"舅非不欲汝得中,舅乃惧汝……惧汝得中,却发现非汝所求……"
卷十二·清华
月余,范进疾愈。手持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立校门首,阳光明媚,樱花盛开。
然彼弗入。
折通知书,纳信封,寄还招生办。附书曰:"敬启清华招生办诸师,感蒙厚爱。经慎重思量,吾决弃入学之资。吾年四十有七矣,欲以余生学些真正有用之物。——范进"
然后,往城南职业技术学院,报一厨师之班。三月后,于老街开一小面馆,招牌书"范进面馆"。
开业之日,胡屠户送一副猪大肠,母煮一锅红烧肉,邻人皆来捧场。范进系围裙,于灶前忙碌,面上洋溢从未有之笑容。
"老板,来碗牛肉面!"
"好嘞!"
范进熟练拉面、煮面、浇汤、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端面至客前,视客食得满头大汗,心涌一种奇异之满足感。
此满足感,乃其考二十余载,从未体验者。
尾声·世态炎凉
范进面馆开业后,生意渐红火。其面做得地道,价格公道,老街居民皆爱来顾。
异者,昔之嘲笑彼者,忽皆变其态。
"范进,吾早知汝行!"
"范进,汝当年若早开面馆,早已发矣!"
"范进,为吾多加些肉,吾等乃老同窗!"
范进笑而不语。彼知,此辈与当年范进中举后前来巴结之乡绅邻居,无甚异也。世态炎凉,古今一理。
唯胡屠户犹旧态,每来食面必挑毛病:"汤淡矣!肉少矣!面煮硬矣!"
然每次皆第一个至,最后一个走,临去尚须打包一份携与妹。
"舅氏,"范进曾问之,"汝当年何以打吾那一掌?"
胡屠户愕然,然后闷声曰:"吾惧汝如当年彼范进,中举矣,却丢了魂。"
范进默然。视窗外熙熙攘攘之街道,忽忆彼梦——清华大学门首,阳光明媚,樱花盛开。
彼梦甚美,然终究仅为一场梦。而彼今所拥有者,方为真实之生话。
作者真实姓名:林扬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