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轮碾过少年时

　　旧轮碾过少年时

　　·王建波

　　近来妻子注重养生锻炼，特意添置了一辆轻便小巧的新款自行车，平日闲暇出门骑行，既能活动筋骨，也能放松心情。新车样式简约利落，车身轻盈好骑，看着干净崭新的车子，我也一时兴起，跟着下楼在小区里试着骑上几圈。

　　转眼二十多年没有碰过自行车，往日娴熟的车技早已生疏。刚跨上车座，双手握不稳车把，车身左右摇晃，整个人显得笨拙又局促，全然找不到年少时肆意骑行的感觉。慢慢悠悠绕完一圈停下，双腿发酸发胀，大腿根部阵阵酸痛，站在原地许久，才渐渐缓过劲来。

　　晚饭闲谈时，我说起自己骑车狼狈的样子，妻子笑着打趣，平日里我开车沉稳老练，遇事从容淡定，没想到时隔多年，骑一辆普通自行车反倒摇摇晃晃，模样十分滑稽。听着妻子的玩笑话，我不由得开怀一笑，思绪也跟着飘回遥远的少年时代。

　　年少时节意气风发，骑车是我最拿手的本事，那时胆大又自在，不仅能单手扶把穿梭街巷，就算双手脱离车把，也能稳稳前行，姿态潇洒自如，引得不少同龄人羡慕。聊着过往，尘封的记忆尽数翻涌而出，顺着老旧车轮的轨迹，重回那段清贫温暖的童年岁月，也想起了陪伴我走过漫漫求学路的那辆旧自行车。

　　我自幼生长在乡村，儿时家境贫寒，父母常年靠务农维持家用，日子过得朴素拮据。村里的小学只开设到三年级，读完三年级后，想要继续读书，就要去往五六里外的乡镇小学求学。路途遥远崎岖，每日早晚往返，三餐都要奔波回家，日复一日赶路，其中辛苦不言而喻。

　　那个年代乡村条件简陋，家家户户少有代步工具，出行大多依靠步行。家中无力置办新车，二伯家一辆闲置多年的破旧自行车，便成了我上学唯一的代步工具。这辆旧车久经风吹雨淋，车身锈迹斑斑，漆面脱落严重，各类零件老化松动，刹车反应迟钝，骑行上路隐患重重。父母心疼我每日徒步赶路辛苦，便找来废弃旧轮胎裁剪修补，加装在前轮勉强使用，几经拼凑修整，这辆破旧单车才算勉强能用。

　　就是这样一辆满身沧桑、简陋破败的自行车，陪着我度过无数朝夕。每日清晨，我迎着微凉朝露骑车出发，奔赴远方学堂；傍晚踏着落日余晖，穿行在乡间小路缓缓归家。乡间土路坑洼不平，每逢雨天泥泞难行，旧车行驶在路上一路颠簸摇晃，刹车时常失灵，下坡路段更是步步惊心，如今回想起来，满是惊险。

　　可在年少单纯的心里，能有一辆车子代步，不用徒步走漫长远路，便已是莫大的幸福，心中满是知足，从不在意车子破旧，也不惧路途艰辛。安稳骑车上学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久后学校开展交通安全排查，老师一眼看出这辆旧车问题颇多，存在极大安全隐患，严肃叮嘱我再也不能骑行上学。

　　无奈之下，我的求学之路再次变回徒步前行。此后两三年时光里，无论盛夏酷暑、寒冬腊月，还是刮风下雨，我都独自一人步行往返学校。烈日之下汗流浃背，寒风之中手脚冰凉，为了不迟到，常常快步奔走，赶时间时一路小跑。偶尔遇上顺路的同学，能搭乘一段路程，便是一天里最舒心的时刻。漫长又辛苦的步行岁月，日复一日磨砺着心性，也让我愈发渴望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新自行车。

　　我时常在母亲面前念叨心愿，盼着早日拥有一辆崭新单车。母亲看我日日风里来雨里去，心中满是心疼，从此愈发省吃俭用，平日里节衣缩食，不辞辛劳辛苦攒钱，熬过清贫日子，终于如愿为我买下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凤凰二八大杠是人人向往的好物，体面又珍贵，是无数乡村孩子心中梦寐以求的宝贝。拿到新车的那一刻，我满心欢喜，视若珍宝。只是那时我年纪幼小，身形矮小，坐不上车座正常骑行，只能侧身跨在车架大梁上，小心翼翼蹬车前行。即便骑行姿势别扭笨拙，我依旧满心欢喜，对这辆新车百般爱惜。

　　天气晴好时，我总会仔细擦拭车身，清理车轮泥土，精心停放妥当，生怕稍有磕碰损伤。乡间尘土飞扬，车子极易沾染污渍，我便时常打理擦拭，将单车打理得干干净净，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紧紧珍藏。年少之心纯粹质朴，格外懂得珍惜家人换来的安稳，平日里处处小心，从不敢肆意莽撞。

　　曾有一次放学途中，我粗心大意没有停稳车子，单车重重摔倒在地，链条当场摔断脱落，再也无法骑行。看着损坏的爱车，我满心自责难过，心里又慌又急，生怕车子难以修好，一想到又要重新踏上风雨无阻的徒步之路，满心委屈涌上心头，差点落下眼泪。这份稚嫩单纯的心事，藏着童年最真切的期盼，也藏着家人默默无言的疼爱。

　　岁月匆匆流转，数十年时光悄然逝去，昔日乡间路上奔波求学的懵懂少年，早已长大成人，褪去年少青涩，扛起生活重担。如今时代飞速发展，生活蒸蒸日上，往日清贫艰苦的日子早已远去，衣食无忧，日子安稳富足。

　　如今出行皆是汽车相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再也不用为求学赶路历尽艰辛，不必再行走颠簸泥泞的小路，生活安逸闲适，少了年少时的奔波劳碌。

　　望着身旁朝夕相伴的妻子，心中感慨万千。年少时骑行单车，是为寒窗苦读奔赴前程，为求学之路奋力前行，满心皆是对未来的期许；如今重拾单车骑行，不为奔波谋生，只为休闲散心，锻炼身体，舒缓平日里积攒的疲惫。

　　世事变迁，岁月更迭，曾经遥不可及的心愿，如今早已轻易实现。走过半生方才懂得，人生不必追名逐利，不必事事强求圆满，守着家人，守着平淡烟火，三餐四季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生活。那些被旧车轮碾过的少年时光，那些藏在单车里的欢喜、心酸与期盼，都化作心底最温柔的回忆，静静沉淀在流年之中。

　　旧车早已远去，少年不复当年，唯有那段淳朴真挚的岁月，永远温暖心间。知足当下，珍惜眼前平凡烟火，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