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走不出遗憾的诗人陆游

　　公元1173年的秋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巴蜀大地。在简陋的嘉州知州官邸，一个年近半百面容消瘦的官员，展开大散关作战地图，聚精会神地看着，若有所思地想着。他，就是著名的南宋爱国诗人陆游。

　　此时的陆游，不久前被一纸调令撤离了抗金前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西北要塞大散关，被临时安置在地方任职。1172年，48岁的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前往宋金交界的南郑（今陕西汉中）军中任职。他终于有了报效国家、收复中原失地的机会。在前线，他金戈铁马，戍守关隘；他献计献策，俟机北伐；他训练兵士，积极备战。然而与前线将士们高涨的抗金情绪相反，在后方，朝廷偏安一隅，贪图享乐；主和派唯恐前线打了胜仗，影响议和。仅仅八个月，王炎被召还临安，幕府随之解散，陆游无奈离开军营，告别了一生唯一的军旅生涯。短短数月，成为陆游生命中最热血、最难忘的时光，成为他回忆与梦想永不褪色的画面。眼前的大散关地图就是这些画面中最醒目的一幅。

　　陆游凝视地图的视线慢慢转移开来，略加思索，挥笔写下《观大散关地图有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飞身上马奋击猖狂的胡虏，下得马来又草拟军中文书，这是他理想的战斗生活。从二十岁的时候就立下了这样的雄心壮志，但是事实呢，五十岁了，还是一个瘦弱的穷儒。他不甘心，依然盼望着“安得从王师，迅扫迎皇舆？”什么时候才能跟随王师出征北伐，扫清道路，迎接靖康之年被掳走的徽欽二帝回到故土？这一愿望，他始终未能忘记，但也始终未能实现，以至于抱憾终身。

　　公元1186年，62岁的陆游已被罢官六年，闲居山阴（今浙江绍兴）。面对山河破碎、抗金受阻的现实，而自己徒有一腔热血却无处施展，他写下了《书愤》，抒发壮志难酬的悲愤之情：

　　早岁那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

　　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

　　千载谁堪伯仲间。

　　诗人记述了自己青壮年时期的远大志向，回忆了当年自己经历的抗金岁月，而如今，鬓发斑白，壮志落空。不由缅怀起诸葛孔明，感叹有谁能像诸葛亮那样鞠躬尽瘁，北定中原？

　　公元1192年，已经68岁的陆游仍然梦想着替国家戍守边疆：“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然而从梦境醒来，现实却是“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

　　……

　　直到1210年，86岁的陆游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他期盼了一生的收复中原仍然没有实现。临终，他让儿子拿来笔墨，写下了著名的《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带着深深的遗憾，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至死他念念不忘的还是北伐抗金，九州大同。遗憾的是，这只能由儿子家祭时告之了。

　　陆游一生对国家统一的期盼，彰显了他的家国情怀和爱国精神。但是，这并不是全部的陆游。在他的心胸中，还有另一种终生未能释怀的遗憾，那就是不能得到但又不能忘却的爱情。

　　公元1144年，20岁的陆游迎娶了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表妹唐婉。两人恩爱有佳，朝夕相伴，作诗填词，琴瑟和鸣。但是，幸福只维系了短短的三年，陆母便强行拆散了这对恩爱夫妻。在陆母看来，陆游沉湎于情爱之中，影响了功名利禄。而唐婉三年未曾生育，便是不孝。于是棒打鸳鸯，强令陆游休妻。母命难违，但又割舍不下与唐婉的感情，陆游便把唐婉安置别院。还是被陆母发现了，纸里再也包不住火。一纸休书之后，陆游再娶王氏为妻，唐婉另嫁同郡宗子赵士程。如果没有七年后两人在沈园意外相逢，也许他们的爱情故事会画上句号。但是命运没有如果，只有事实。

　　公元1155年，陆游科考失意，满心郁结，到沈园散心。唐婉与丈夫赵士程春日游园，偶遇陆游。征得丈夫的同意，唐婉遣人给陆游送去一桌酒菜（“唐以语赵，遣致酒肴。”（见南宋人周密《齐东野语》）然后，与丈夫离去。陆游在酒桌前独坐良久，多年积压的情愁全部涌上心来。他转身挥笔，在园壁上题词《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首词情感深沉悲切，被誉为千古绝唱。三个“错”字，是对当年屈从母命休妻的沉痛悔恨；三个“莫”字，道出了事已至此，无法挽回的绝望。尤其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分明是说，我还爱着你，当年的誓言还在，但是却不能用书信表达了。相爱却不能，不爱又割舍不下，这份藏在礼教之下最沉重的遗憾被陆游定格在沈园的墙壁上。

　　后来，唐婉和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道尽了人生的苦衷和心事无人诉说的惆怅。两首《钗头凤》一唱一和，直白地抒发了各自的情怀。这种勇敢的爱情表达，不仅使唐婉陷入往昔的情感不能自拔，也把唐婉推向了尴尬的处境。1156年，28岁的唐婉病逝。

　　陆游，这个为抗金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铮铮铁汉被这一沉痛的消息彻底击溃，原本就无法释怀的遗憾，再加上痛心的忏悔、自责，折磨着他的余生岁月。他每次回绍兴，必去沈园，与其说是故地重游，不如说是接受灵魂的拷问。

　　1199年，唐婉“梦断香消四十年”。75岁的陆游凭吊遗踪，走进沈园。望着园中的石桥，桥下潺潺的流水，感慨万千：“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然而再也看不到那个美丽的倩影了。沈园柳树已老，不再飘絮，生命如同老柳，进入了暮年。触景生情，不禁老泪纵横。

　　1205年冬，已经81岁的陆游身体衰弱，无力前往沈园。那刻骨铭心的沈园就在他的梦中出现：“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一个又一个的春天，梅花照样开放，曾经多少次，他与唐婉共同赏梅，但是现在，物是人非，心中思念的人，你在哪里？

　　1209年，陆游85岁，距他去世也就剩下了一年。他在晚辈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最后一次来到沈园，与唐婉做永远的告别。

　　沈家园里花如锦，

　　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

　　不堪幽梦太匆匆。

　　——《春游》

　　沈园里花团锦簇，其中有一半是认识我陆游的，可见他来的次数之多。以往游园似乎是来与唐婉幽会，直到今天，才真正接受了美人已化作尘埃的现实——从理性到感性。只是那些美好的梦境也匆匆消逝，令人难以承受。这首《春游》是陆游沈园诗的绝笔之作，集中体现了他对唐婉一生一世的深情与怀念。

　　陆游终究未能走出两种遗憾：北伐抗金，铮铮铁骨，却壮志未酬；怀念唐婉，绵绵柔情，却爱而不得。一刚一柔，看似两条不相交叉的轨道，实则同源，那就是壮志与深情在现实压迫下的撕裂。至死未见收复中原，非志不坚，乃时不容。其壮志未酬，是忠臣之痛，民族之憾；怀念唐婉，柔情终生，是耽于私情，更是在礼教桎梏中对真挚人性的执着追念。二者交织，共同构成了陆游铁骨柔肠的真实形象。

　　近千年来，人们怀念陆游，歌颂陆游，并非因其完美，而在于他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赤城。壮志未冷，柔情未枯，故千载犹热。

　　作者庞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