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站

　　船站

　　人生许多温柔的伏笔，都藏在一场漫无预期的旅途里。多年往复，我始终记得岳阳南岳坡的那个清晨，江边码头人声鼎沸，浩荡洞庭江水奔流不息，我和她的故事，就从那一趟回乡的轮渡开始。

　　那一年我考上了大学，录取在岳阳师专，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的特别，从外人羡慕的眼神里，读到的一种骄傲。刚迈入大学校园，迎来入校后的第一个寒假。早年从岳阳回沅江没有快捷客车，往返全靠轮船，整整一天水路，伴着江水颠簸才能到家。腊月清晨寒气袭人，南岳坡码头早早排起长龙，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返乡的游子挤在堤岸，翘首等候渡船。

　　我排在队伍之中，满眼都是匆忙赶路的同乡。人群里一眼望见了她，她个子不高，身形小巧，在熙攘人群里并不惹眼，唯独一双眸子乌黑透亮，像是揉进了江上的波光，干净灵动。初见心生欢喜，我私下便亲昵唤她小乔，这个名字，跟着往后两年的朝夕，刻在了岁月里。

　　上前搭话闲谈，方才知晓她们是卫校新生，和我一样，都是初次离家求学、第一次寒假返乡，凑巧同为沅江老乡。异乡偶遇故土同乡，隔阂瞬间消散，排队等候的枯燥，被老乡相逢的暖意冲淡，几句家常，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轮船鸣笛启航，我们倚在船舷边，伴着滔滔洞庭碧水闲谈。两岸草木缓缓向后退却，一日航程漫漫，我们聊校园趣事、聊家乡风土、聊懵懂未知的将来。小乔话不多，大多静静聆听，清亮的眼睛映着粼粼水波，偶尔抬眼浅笑，少女独有的温婉，落在心上，悄悄种下情愫。一场码头偶遇，成全了我们为期两年的恋爱。

　　同在岳阳读书，两校相隔不远。她有亲戚在岳阳卫生局工作，出入校园不受门禁约束，总能方便地骑车赴约。每每课余，我骑着老式自行车来接她，娇小的小乔侧身坐在后座，迎面而来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习惯性伸出双臂，牢牢环住我的腰，脸颊轻轻贴着我的后背。车轮碾过老街石板路，风声悠然，被心上人紧紧依靠的那一刻，我笃定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闲暇时日，我们结伴漫游城郊街巷，缓步散步，闲逛路边小摊。兜里揣着零散零钱，买上各式各样的零食，边走边分食。阳光和煦的午后、晚风微凉的傍晚，街头巷尾到处留下我们的足迹，我一声声喊着小乔，细碎的欢喜填满了整个青春。没有奢华的礼物，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简简单单的相守，便是那段时光全部的圆满。

　　我们曾笃定，缘起沅江、相逢岳阳，同根同源的两个人，终究能奔赴同一个归宿。可青春从难事事如愿，毕业如期而至，成了我们缘分的分水岭。她专修护理，早已规划好自己的从业方向，我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路途要奔赴。没有争执怨怼，只有安静道别，曾经紧紧依偎的两个人，在人生岔路口无奈分开。

　　经年之后，时常梦回南岳坡船站，梦回单车后座的拥抱，梦回明眸亮眼的小乔。慢慢顿悟，码头本就是短暂相聚、即刻别离的地方，登船之人各怀目的地，船只靠岸，旅人四散。生活亦是如此，缘分只能相伴一程，再真挚的爱恋，抵不过前路迥异，终究只能各奔东西。

　　人海浮沉，聚散本是常态。那艘载我们初识的江轮、那条洒满欢笑的老街、那个被我唤作小乔的姑娘，定格成青春里温柔的念想。承蒙一程相爱，不负当初相逢，往后山水遥遥，惟愿她平安顺遂，你我各自安好。

　　半山洲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