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傲骨,千年回响
一纸傲骨,千年回响
——读李白《与韩荆州书》
韩中州
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前后,三十四岁的李白在襄阳写下了《与韩荆州书》。这封写给荆州长史韩朝宗的自荐信,最终并未达成它的实用目的,韩朝宗既没有见他,也没有回音。然而一千三百年后,我们仍在读这封信。一封失败的求职信,何以成为不朽的文章?答案或许正在于它的“失败”本身。
一、低头求人,抬头立心
唐代科举尚属草创,士人进身渠道不唯科举,游学干谒(有所企图而想拜见显达之人)之风盛行。李白未曾参加科举,干谒权贵成为他入仕的重要途径。在这样的背景下写一封自荐信,本应谦抑含蓄、措辞得体。可李白的写法,完全打破了干谒文字的惯例。
文章开篇即借“天下谈士”之口抛出那句千古名言:“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将恭维之辞假托于众人之口,既拍了马屁又不落痕迹。紧接着他将韩朝宗比作周公,赞其“躬吐握之事”,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极重的期许:既然你有周公之风,就当如周公般礼贤下士。
然而笔锋一转,李白开始介绍自己:“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这哪里是在求职?分明是以国士自许,等待贤主的礼遇。他甚至还要求对方“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不是乞求一个职位,而是要求一场对等的交谈。
韩朝宗为什么不给李白回信呢?史书没有记载,但我们可以揣度臆想韩朝宗当时读信时的神情心态:他拿到这封信,首先看到的是李白对自己的高度赞誉:韩公您让人敬仰爱慕,是因为您有周公之风,吐握之礼,使海内英雄豪杰,奔走而归附于您……心里很是受用。往下读,看到李白自述“历抵卿相”(遍访当朝的高级官员),心里可能顿生疑惑:你见过那么多大人物,都没人用你,怎么会想到求见我?再往下,读到“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韩公您如果不相信,可以当面考问我,我一天靠着马背,就能写出上万字的文章;如果写不出来,您可以不录用我。这已经不是自荐请求了,这分明是在挑战。读完信,韩朝宗心头咯噔一下,皱了下眉头,把这封信放在案角,只读不回。
二、败于当下,成于千秋
这篇文章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同时呈现了两个李白。一个是想要入世的李白,他渴望“扬眉吐气,激昂青云”,渴望像毛遂一样“脱颖而出”。为此他不惜写下“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这样极高的褒奖溢美之词,极力赞美韩朝宗在政治治理、道德修养、学问文章等方面取得的成就和造诣。有读者在此处不禁发笑:心高气傲的李白,咬着牙写下这些溜须拍马的话时,心头该是何等复杂。
另一个是傲岸不羁的李白。他自比“龙蟠凤逸之士”,宣称“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他把自己放在与韩朝宗平等的位置上,不是“求”荐,而是“待”荐。这种“平交王侯”的气概,贯穿全篇。这两个李白并非分裂,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维度上的呈现。他想入仕,却不愿折腰;他有所求,却不肯低眉。这种张力,干谒的功利目的与诗人的傲岸人格之间的撕扯,正是这篇文章的戏剧性所在。韩朝宗或许正是嗅到了这种矛盾,一个求职者,一边把你捧上天,一边把自己也捧上天,你到底是在求我,还是在考我?这封信的“失败”,也许正在于此:它太真诚了,真诚到暴露了李白根本无法掩饰的骄傲。
三、身困寸地,心雄万夫
李白的这封信是盛唐的产物,只有在一个阶层流动尚未完全板结的时代,一个布衣才敢对地方长官说“心雄万夫”。这种自信不全是个人的,背后有一个时代的托举。《与韩荆州书》之所以被广为传诵,不仅因为它是李白的作品,更因为它承载了盛唐特有的精神气象。那是一个允许一个布衣对权贵说“心雄万夫”的时代,一个即便在求职信中也能保持精神尊严的时代。文章的顿挫跌宕、起伏照应,典故的笔意纵横,无不透露出那个时代的恢弘与自信。然而,这封信也隐隐透出一种悲凉。李白一生以“大鹏”自喻,这样一个人,却不得不在一个州官长史面前拱手低眉。那些“龙蟠凤逸”“颖脱而出”“扬眉吐气”的成语,至今仍在我们的语言中活着,但很少有人想起,它们出自于一封没有回音的信。
四、韩公不阅,青史长铭
从实用主义的视角看,李白写砸了,他没能拿捏好干谒文字的分寸,把一份本该“得体”的社交文书写成了个人宣言。可恰恰是这种“砸了”,让一封信从应用文变成了文学作品。《与韩荆州书》的收信人韩朝宗早已湮没在历史中,而这封信本身却成了不朽的杰作。一封求职信的“失败”,恰恰是一个诗人的胜利。当实用目的失效,文字反而获得了纯粹的艺术生命。如果韩朝宗录用了李白,历史上会多一个官员,少一个诗人。或者多一个在官场上摔打的李白,那他的诗里可能会少一些“大鹏一日同风起”的意气,多一些案牍劳形的疲惫。韩朝宗没有录用李白,是李白仕途的缺憾,却是中国文学的幸事。
韩朝宗或许没有读懂李白,但历史读懂了李白。一千三百年后,我们不再关心韩荆州是否回了信,我们只关心那个写下“心雄万夫”的人,如何在世俗的夹缝中,保持了自己完整的灵魂。这或许就是《与韩荆州书》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它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在有所求的时候依然不有所屈,可以在低头的时候依然不折腰,自荐信可以“失败”,但文章和写文章的人可以因此不朽。
简介:韩中州,第二届、第三届遵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自然地理诗歌代表诗人之一,长期专注自然地理与红色文化诗歌、散文诗和散文写作,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中国文艺家》、《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作家报》、《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自然资源报》、《中国劳动保障报》、《中国建设报》、《中国文物报》、《中国冶金报》、《中国石油报》、《中国电力报》、《秘书工作》、《诗刊》、《词刊》、《金融博览》等国字号报刊及《散文百家》、《青年作家》、《黄河》、《山花》、《文化生活》、《散文诗》、《星星诗刊》、《诗林》、《潮声》等国内重要报刊。曾获鲁藜诗歌奖、世界华文散文诗大赛奖、全球华语诗歌大赛奖、首届全国散文诗作品音视频创作大赛奖、国际旅游诗歌节“行吟诗歌奖”等诗歌大赛奖。作品入选国内多种选本,出版有《世纪回眸》、《中州哲语》、《浮云尘土》、《行走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