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书二三事

　　出书二三事

　　闲来无事，与文友小坐。他说：“你应该出本书。几十年攒下的东西，该好好留存了。”我摇头说：“还没想好。”过往虽发过一些稿子，可真要出书，我总觉得还差着火候。如今退休了，偶尔写写文章也不过是图个自得其乐罢了。

　　可出书这件事，到底是在心头转过许多回的。

　　在书房的书橱里，搁着十几本用稿剪贴，那是过往写作的全部家当。消息、通讯、随笔、报告文学，凡在报刊发过的，皆按年份码得整齐。这些年，不少友人、旧日领导都劝我，将散落的文稿汇编成册，既是对一段工作岁月的回望交代，也是给自己半生笔墨一份郑重的总结。我也曾动过心，将剪报逐一分类录入电脑，做足了出书的前期准备。

　　可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说来无非三怕。一怕自己那关过不去。写了这么多年，回头看去，笔下文章真要印成书，还是觉得轻薄了些；二怕就此懈怠。人是经不起捧的，怕真出了书，心里便生出“差不多了”的念头，那股子精气神一散，笔就再也不想提了；三怕书出之后的窘境。我见过别人出的书，被随意塞在乡镇文化站的角落，封面上落了一层灰；也听说过有人的作品集，竟出现在废品收购站里。若自己的书被这样对待，心里又该是什么滋味？

　　后来博客兴起。那时候觉得天底下竟有这么合用的东西。不用书号，不用印数，不用操心把书送给谁——只管把自认为还耐读的文章，配上称心的图片，一篇一篇仔细编排，往博客上一放便是。那段时间，乐此不疲，时常更新，陶醉在“电子书”中。也常有博友前来“串门”，留下温暖的“脚印”和真心的赞语。我觉得这便是最好的出版了——有温度，有回应，文字到了该去的地方。

　　谁曾想，平台也会老。先是博客的访问量一天天少了，接着是系统频繁地维护、升级。两年前我想找一篇随笔旧文，跳出来的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提示。那些年辛苦攒下的两百多篇博文，那些留言里的故事与温度，一夜之间，竟什么都找不回了。微博倒是还活着，热热闹闹的，可在我眼里，总觉得少了博客那个“书”味。

　　再后来又想着开公众号，像有些前辈那样，用心打理成一块自留地。也曾琢磨过把微信朋友圈经营起来，做成书的模样。可有一回，女儿听我说了这些打算，抛过来一句话：“公众号也好，朋友圈也罢，谁知道哪天就被别的什么代替了，可能说没就没了。”我一愣，细想想，可不是吗？时代在进步，技术在更迭，多少今天看来崭新的东西，明天回头看，就成了明日黄花，可谓各领风骚没几年。出书这件事，还真让我尴尬。

　　转折发生在退休以后。

　　两年前退了休，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不用再赶着写那些应景的文章了，可笔却没有停下来。时常往乡下走，或去外地采风、旅游。身边人、身边事，一草一木常有感触，想写便写。两年下来，竟也攒了六十多篇，陆续发在各级媒体上。写着写着，出书的念头便又浮了上来。

　　但这书该怎么出，我仍在犹疑。

　　直到前不久，同学聚会。我在旧相册里翻出当年初中毕业的黑白合影，大家围过来一看，顿时炸开了锅。年过花甲的一群老人，此刻竟像少年时那样争抢着，“那个光脚的是我！”“穿人字拖的那个是我！”连声说太珍贵了，纷纷掏出手机翻拍，说要好好保存。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被触动了。这些年拍照太方便了，成千上万张照片存在电脑里、手机里，可到头来，想找一张却要翻上半天。即便找到了，盯着屏幕上的电子影像，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翻动相册时那种沙沙的声响，少了纸面上褪了色的温暖，少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握在手里的踏实感。

　　那一刻，我终于把出书这件事想通了。

　　不图书号，不为送人，也不求什么名分。只把退休这两年间写的六十多篇散文随笔仔细挑一挑，再从旧稿中拣上一些自己还算满意的，合在一处，印上几十本便好。几十年了，字终究是要落在纸上的。电子平台固然便捷，可它们像流水，今天在这里，明天不知流向何处；而纸是岸，是礁石，任潮来潮去，它总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托着你。

　　从前那些尴尬，如今想来，若书只为自己印的，便没什么负担了。哪天兴致来了，随手翻开一页，飘着淡淡墨香，就像和老朋友面对面坐下，沏上一壶茶，说着从前的事，一定很有味道。至于那些热闹的平台，由它们热闹去好了。

　　图文/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