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忆旧:那束没递出去的光

文/ 丁剑平 时间:

  八一忆旧:那束没递出去的光

  今年四月去西安,我特意绕到西安美院门口站了站。梧桐树荫遮着大门,斜阳落在玻璃展柜上,晃了下眼睛。就这一晃神的工夫,四十六年前华山上的那个八一,猛地就涌上心头。

  那是我入伍后头一个建军节,一九七九年十二月我到陕西三原地空导弹学院服役,转过年头一回过八一。七月天热得邪乎,营区的白杨树都晒得打蔫,风一卷全是黄土,燥得人心里发慌。七月三十一号下午,我约了两个益阳同乡,还有个大同的战友,趁假期准备爬华山,先去军人服务社采买干粮。服务社墙角摞着几箱格瓦斯,玻璃瓶在暑气里泛着凉。我们正凑在柜台前挑东西,随身带的旧手电揣在挎包里,就等着备齐了第二天动身。忽然听见砰砰几声闷响——其中一箱格瓦斯被日头晒得太狠,瓶底接连炸了好几瓶,气泡混着碎玻璃溅了一地,甜酸的麦香飘得半条街都是。我们几个站在门口没吭声,地上狼藉的碎碴子,像给好好的出行添了点晦气,本来兴冲冲的劲儿,一下就泄了大半。

  第二天清早,营区大喇叭准时响,早间新闻一字一句报:华山塌方,山石滚落,救援队伍已经进山。宿舍里瞬间静了。那个益阳同乡把装好的干粮袋轻轻放回桌上,摆了摆手,没再提去的事。最后打定主意上路的,就剩我们三个。

  一清早我们就动身,从三原坐火车到华阴,再转了趟客车往华山去,一路颠颠簸簸,下午四点才捱到山脚下,顺着山门往山里走。路上谁都没怎么开口,塌方俩字没人提,可都沉甸甸压在心里。我摸着领口的红领章,还恍惚闪过个念头:真要是遇上事,当兵的总得往前冲。那时候营区墙上“拥军爱民”的白漆字刷了一层又一层,天天看,早刻进日子里了。

  起初日头还斜挂在山巅,越往深处走天光越暗,等暮色彻底沉下来,石阶上凝了夜露,凉得硌脚。夜里山道上几乎见不着下山的人,上山的也稀稀拉拉,全是赶去东峰看日出的,前后隔老远才晃得见一束光。我们三个人共用一支旧手电,昏黄的光在陡石阶上慢慢挪。夜里十一点多,总算到了千尺㠉。

  石缝里的寒气直往衣领里钻,两侧石壁逼得人喘不过气。就在最陡的那截石阶旁,我们撞见了那两个年轻人。

  他俩缩在石壁凹处,单衬衣挡不住山夜的寒气,肩挨着肩抖得厉害。背上驮着磨旧了边的实木画板,怀里紧紧卷着画纸,纸角沾了夜露,皱巴巴翘着边。见了手电光,俩人眼睛倏地亮了,等瞅见我们领口的红领章,那点光里又多了几分笃定,往石阶边挪了半步,冻僵的手往我们这边抬了抬,声音发着颤:“同志,能不能匀颗备用电珠?我们是西安美院的,上山写生,走到这儿手电突然灭了,拧开看电珠烧黑了。”

  他俩守在石阶边,想来已经拦过不少人,都落了空,撞见我们,像撞见了最后一点指望。

  我们这支旧手电里,恰好就揣着一颗备用电珠,是出发前塞进去留着应急的。我们仨下意识交换了个眼神,飞快错开,谁都没先开口。

  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敢拿。

  昨天服务社格瓦斯瓶接连炸碎的画面猛地翻上来,心里跟着就发紧——这旧手电本就用了些年,山里头潮冷温差大,万一走着走着也熄了,这颗备用电珠就是我们仨最后的指望。

  塌方的消息也在脑子里打转,广播里“山石滚落、人员被困”的字眼翻来覆去。山风刮过石缝,呼呼作响,像真有碎石正顺着岩壁往下掉。山道上本就没多少人,前后都望不见几束光,真要是手电灭了,想蹭着别人的光走都难。

  我怕了。怕给出去就断了自己的后路,怕节外生枝误了行程。更叫人抬不起眼的,是他俩眼里那份冲着军装来的热望——旁人可以摇头走掉,可穿这身衣服的人,哪有后退的道理?说穿了,就是不想为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把自己的那点稳妥也搭进去。

  我们最终没停下。目光匆匆扫过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扫过那两块沉沉的画板,扫过眼里亮了又暗下去的光,我低着头,跟着前面的战友往上走。身后没声响,只有山风呜呜地穿石而过。可他俩瑟缩的影子,就那么钉在了千尺㠉的石阶上,也钉在了我心里。

  越往上走,心口越沉。红领章贴在领口,烫得慌。平时念了百遍的拥军爱民,真到该伸手的时刻,我明明有颗能救急的电珠,却攥着那点微弱的底气,对着一份冲着军装来的信任,往后退了一步。

  后来东峰的日出照常升起来,霞光顺着山巅铺下来,漫过一道道山梁,金闪闪落在身上。周遭都是欢呼的人声,我却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那么亮的天光铺天盖地,却填不上千尺㠉那一小片黑暗里,我没递出去的那束光,和那份没接住的信赖。

  那是我这辈子记得最牢的一个八一。格瓦斯的甜酸麦香,大喇叭里的电流杂音,千尺㠉刺骨的冷,还有黑暗里那双亮了又暗的眼睛,揉在一起,成了这么多年解不开的结。

  所以这次来西安,我特地走到美院门前。不是为了寻人——四十六年过去,当年的人早散落在人海,连面目都模糊了。我就是想来站一站,替当年那个攥着备用电珠、不敢驻足的年轻士兵,求一份心安。

  斜阳慢慢沉下去,梧桐影在地上挪了又挪。我站了许久,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懂了:人这一辈子,心安从来不是求得谁的原谅。是你记着那束没递出去的光,才懂得往后哪怕怕,也别再把光攥得太紧。

  穿这身军装的意义,从来不是不会胆怯。是哪怕怕过那一回,也终会愿意把光递出去。

  丁剑平,网名砺剑平澜

上一篇:夏雨漫忆,旧事沾凉

下一篇:陡坎

《八一忆旧:那束没递出去的光》

  八一忆旧:那束没递出去的光  今年四月去西安,我特意绕到西安美院门口站了站。梧桐树荫遮着大门,斜阳落在玻璃展柜上,晃了下眼睛。就这一晃神的工夫,四十六年前华山上的那个
推荐度:
点击下载文档文档为doc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