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里的旧时光
煤油灯里的旧时光
○曹文乾
岁月流转,灯火万千。如今城乡处处霓虹璀璨,夜色明亮如昼,可在我的记忆深处,最动人、最温暖的,依旧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一盏盏摇曳跳动的煤油灯光。微弱昏黄,却照亮了一代人清贫质朴、纯粹温热的旧时光。
在我儿时的七十年代,乡村尚未普及电网。夜幕一旦落下,整个村庄便陷入沉沉幽暗。家家户户的夜晚,全凭一盏煤油灯撑亮方寸天地。那时物资匮乏,煤油属于凭票供应的紧俏物资,数量有限,十分金贵。遇上煤油紧缺的时候,村民们舍不得浪费,就取出家里炒菜的菜籽油点灯将就,火苗细细小小的,颤颤巍巍,勉强驱散夜色,伴着农人度过漫漫长夜。
那年月的煤油灯,分精致与朴素两种。条件稍好的家庭,会托人在供销社买回成品玻璃煤油灯。灯座细腰鼓腹,形似葫芦,灯头造型别致,宛如蛤蟆张口,配有可调节长短的灯芯旋钮,外圈还能扣上透明玻璃灯罩。罩上灯罩,灯光聚拢透亮,不惧夜风侵袭,干净又亮堂。只是这般精致的灯具价格不菲,在普遍清贫的乡村,算得上奢侈物件,寻常人家大多只是远远看过,极少有人舍得购置。
绝大多数农家,用的都是就地取材、亲手改制的简易油灯。随处捡来的空玻璃瓶、旧墨水瓶,便是最好的灯座。大人取一枚铁钉,在火中烧红,趁热在瓶盖烫出圆圆的小孔,再用薄铁皮卷成细筒做灯芯管,搓一束厚实棉线或旧棉绳做灯芯,瓶内斟上少许煤油,一盏农家夜灯便大功告成。制作简单、朴实简陋,缺点也格外明显:灯光昏暗微弱,且最怕穿堂风,夜风一吹,火苗便左右摇晃、忽明忽暗,满屋光影斑驳,人影摇曳。
我的童年夜晚,便是在这摇曳的灯火中度过。我们在煤油灯微弱昏黄的光下写作业、帮大人做家务。
那时的煤油供销社卖的好像是三角六分钱一斤,还要凭票购买,家家户户都省之又省。为了省油,母亲总会把油灯放置在屋子最高的桌柜上,或者在土墙里挖一个洞放灯,一盏微光,便能兼顾一家人的生活起居。
白日里,全村男女老少都在生产队劳作挣工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操劳一整天。夜幕降临,旁人歇脚闲谈,我的母亲却永远有忙不完的活计。收拾灶台、洗刷碗筷、喂猪喂鸡、打理家务,琐碎的农活家务忙完,夜深人静之时,她便端坐在煤油灯下,穿针引线,埋头做针线活。
那个年代实行计划经济,穿衣、买布全靠布票,有钱无票也寸步难行。乡下孩子,极少能年年穿上新衣裳。家里兄弟姐妹多,衣物皆是代代相传、老大穿完老二穿,缝缝补补、年复一年。一件粗布衣裳,新三年、旧三年,补丁摞补丁又三年,直到破烂不堪无法再补,方才舍得丢弃。
孩子们的衣衫、鞋袜,全靠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制、修补。昏黄的灯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银丝悄悄爬上鬓角,粗糙的双手不停穿梭。无数个寂静深夜,我睡意沉沉,朦胧睡去;又无数次夜半醒来,屋内灯火依旧摇曳,母亲的身影依旧伏案忙碌。一盏孤灯,一身辛劳,默默撑起清贫烟火,温柔了我整个童年。
煤油有一种刺鼻的异味,燃烧后一股黑烟飘飞空中,这些黑色物质随呼吸进入我们的鼻孔,用手掏鼻子就是黑乎乎的脏东西。
1984年,我正式走上三尺讲台,成为一名乡村教师。那时的乡村依旧闭塞落后,村里学校仍未通电。每一个晨昏日暮,办公室十几张老旧斑驳的木办公桌上,整齐点亮着一盏盏小小的煤油灯。
昏黄细碎的灯光下,我们一众年轻教师伏案低头,认认真真写教案、工工整整批改作业、细致梳理教学内容。日日如此,夜夜如是。时间久了,灯罩熏得乌黑,我们的鼻尖、手指、袖口,也常常沾满淡淡的煤烟黑灰。
当时学校有严格的作息制度,教师早晚定时坐班办公,清晨一小时,晚上两小时。朴素的校园,清贫的岗位,日子平淡枯燥。可每当校长不在,我们几个年轻老师便卸下拘谨,凑在一盏油灯旁,轻声说笑闲谈,分享读书见闻、趣闻轶事。没有喧嚣娱乐,没有电子产品,一盏微光、几句闲谈、几缕笑语,便是我们教书育人岁月里,最轻松治愈、无可替代的小欢喜。
时光匆匆,岁月翻篇。后来乡村陆续通电,电灯彻底取代了煤油灯,幽暗的乡村夜晚,从此灯火通明。
一晃数十年过去,沧海桑田,万事换新颜。可每当回望来路,那摇曳的煤油灯火、母亲灯下忙碌的身影、青年同事灯下闲谈的笑意,依旧清晰如昨。
那一盏盏微弱的煤油灯光,照亮过清贫岁月,温暖过漫漫流年,沉淀成心底最淳朴、最温柔的乡愁,岁岁安然,岁岁难忘。
(作者简介:宜昌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媒体特约记者、网站编辑。闲暇时光,喜好码温暖的文字,喜欢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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