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话巴山夜雨时

　　又话巴山夜雨时

　　文/宋金科

　　题记：

　　千年前，李商隐借秋雨遥寄惦念；今夜，我凭一纸文字，听来自大巴山的雨声，絮说故土悠长。

　　我始终偏爱雨夜。

　　这份偏爱，并非一时兴起的文人情趣，而是与生俱来的故土情愫。我生于川东北宣汉毛坝镇，长在大巴山最深处。群山围合，云雾常驻，我的童年与少年，都枕着巴山的山水晨昏度过。旧日山居朴素安静，我守着老屋一方木窗，岁岁看雨丝垂落、簌簌扑地。细密雨声漫过田垄山林，把俗世喧嚣轻轻隔在外头。流年辗转，许多童年光景渐渐淡去，唯独听雨的心意，在巴山烟雨的常年浸润里，愈沉淀、愈温热。每逢夜雨临窗，心底便生出一种熟稔的安稳，淅淅沥沥的声响，是大山独有的低语，安抚万物沉寂，也妥帖安放人心，让人安然入梦。

　　古来文人多借雨寄怀，将半生起落、万般心绪，尽藏潇潇雨声之中。蒋捷听雨一词，写尽人生三境，道尽少年纯粹、中年漂泊、暮年通透。而千年雨意里，最能触动我的，仍是李商隐笔下的巴山夜雨。“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一纸寄北诗，让一场巴蜀秋雨，跨越千载，成了离愁与思念最温润的载体。诗人羁旅巴山，归期难卜，满腹牵挂无从言说，只好托付满池秋雨、一夜风声，遥遥寄向远方。这般心境，于常年身在巴山、后又远居异乡的我，格外共情。千载光阴流转，今夜轮到我，于尘世之间又话巴山的夜雨。

　　于世人眼中，巴山夜雨是纸上意境、诗中风月；于我，却是朝夕相处的日常，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风物。一场夜雨，可以照见人的一生：年少山居的天真烂漫，年轻远行的奔波辗转，年老后的沉静淡然，都被巴山细密雨线，细细勾勒、默默收藏。

　　古人听雨，听的是际遇与心境；我听雨，听的是故乡与来路。古时山海阻隔，车马迟迟，一别往往经年，音讯渺茫，于是长亭折柳、风雨寄思，离愁便成古典诗词绵长的底色。“杨柳岸，晓风残月”“相见时难别亦难”，句句是天涯相隔的无奈；“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字字是无处安放的惦念。离别生牵挂，牵挂生诗意，而缠绵不休的巴山夜雨，恰好装得下所有绵长思念。

　　年少山居时，日日听雨，只觉寻常，不以为意。待走出群山，奔赴远方，看过他乡风雨，方才恍然：世间雨景千万，唯独巴山夜雨，最是深情、最是难忘。如今再临窗听雨、静坐观雨，不再是懵懂看景，而是以游子之心，回望故山岁月，共情千年雨意里的温柔与苍凉。

　　烟雨最是衬山河，而巴山夜雨，独藏中式意境的沉郁与温柔，更是我故土大巴山独有的四季私语。

　　巴蜀自古多烟雨，我的家乡扎根大巴山腹地，层峦叠嶂，湿气充沛，云雾常年盘绕山谷。每至入夜，细雨漫过沟壑溪谷，浸润千年故土。世人偏爱江南烟雨的婉转柔媚，而巴山夜雨自有风骨：它少了水乡的缱绻轻软，多了深山的清寂辽远、蜀地的敦厚沉敛。

　　我生于斯、长于斯，自幼便熟知巴山夜雨的成因与节律。大巴山山地多云潮湿，白昼云层覆盖山岭，削弱地表辐射，气流平稳，不易落雨；待到入夜，云层上部快速冷却，底部依旧温润，冷暖对流缓缓生成，加之夜间冷空气沿山坡下沉，抬升地暖气流，便催生出连绵不绝的夜雨。每入深秋，山风渐紧，天清露冷，林间木叶微黄，故乡的秋雨便如约而至，彻夜淅沥、绵绵不休，成为大巴山最鲜明、最温柔的秋日印记。

　　风雨四时不同，巴山各有风情。春雨轻柔，唤醒蛰伏一冬的山野，风温雨细，山河初醒，满目清新；夏雨酣畅，涤尽山林燥热，洗去凡尘浮躁，让天地通透明朗；秋雨绵长，染遍层林，铺展一山萧瑟从容，最易牵动秋思乡愁；冬雨沉静，细密绵长，淬炼人心的笃定与安然。四时风雨往复，岁岁如期而至，让平凡山居岁月，常年浸润诗意，温柔不辍。

　　雨落山川，润万物无声，亦落进千载文脉，落进我绵长不绝的故土惦念里。

　　细雨落花，缱绻春日温柔；梧桐滴雨，绵长秋日思量。一场夜雨，容纳古人的豁达与失意、离别与期许，也容纳我一介巴山游子的归思与回望。有人于雨中释怀，一蓑烟雨任平生；有人于雨中感怀，细数流年得失，轻叹世事无常。夜雨悠长，最宜静坐怀远，让人想起故人相逢、剪烛夜谈的温情。旧时光里知己相聚，夜长语密，烛芯渐卷，灯花轻爆，琐碎心事娓娓道来，不问岁月长短，只惜当下相逢。这般纯粹温暖，恰如雨落巴山，朴素寻常，却足以铭记一生。

　　千年雨声未改，依旧澄澈温柔，抚慰每一个步履匆匆、心怀牵挂的尘世之人。

　　巴山夜雨的动人，不止于夜色朦胧、雨意悠长，更在于雨霁天明后的清宁开阔，那是我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故乡晨景。一夜淅沥终随夜色褪去，破晓时分，雨歇风轻，晓霞铺天，秋高气爽，山河明净。少年时在山中，年年见此景致，只当寻常风景；漂泊之后再遇这般雨霁晨光，心底瞬间澄澈安宁。万籁归寂，喧嚣尽散，所有浮躁与困顿，都被巴山夜雨温柔涤荡。此刻心有所栖、情有所归，仿佛一瞬之间，重回故山怀抱。

　　深爱这场巴山夜雨，亦是深爱这片生我育我的故土山河，深爱这份风雨淬炼而来的从容心境。

　　年少爱热闹，偏爱人间热烈；年岁渐长，历经辗转漂泊，愈发贪恋巴山雨夜的沉静安然。从前身在山中，不知山意深重；如今身在他乡，方懂一山一水皆是乡愁。岁月更迭，人事奔波，唯有巴山夜雨岁岁如期，不曾负我、不曾负时光。

　　巴山烟雨落不尽，人间岁岁有清风。秋有秋的萧瑟，山有山的沉稳，雨有雨的温柔，皆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且借今夜潇潇雨色，缓缓叙说故山旧事。任凭尘世喧嚣往复，我心自留一隅清宁，在独属于我的巴山雨意里，沉淀心性，安放流年。不负故山烟雨，不负人间归途，不负此生山河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