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飞花

文/ 杨春鹏 时间:

  黄纸飞花

  每逢农历七月,母亲便早早备下黄纸,开始折制纸钱。金灿灿的元宝鼓得饱满,锡纸折就的碎银棱角分明,还有用锭子冲压出繁复花纹的纸钱,一沓沓码放得整整齐齐。旧时还会寻零碎布料缝制亡衣,如今手工缝制的已不多见,大多直接购置现成的。母亲的手在这些纸箔间穿梭,仿佛在缝补一段关于光阴的旧梦。

  自七月初一起,母亲嘴边便总绕着“七月半”的话题。念叨着时节到了,故去的长辈该回来了,又说起前几日梦见父亲,梦里嗔怪他缺少衣衫。岁岁此时,总有说不完的惦念。仿佛逝去的亲人真的挣脱了阴阳的阻隔,游荡在烟火人间,或隐于日常的细碎,或入于深夜的梦寐,静静守在神龛之上,凝望这世间岁岁更新的烟火。

  农历七月十五,民间多唤作“七月半”,又称鬼节、中元节或盂兰盆节。各地叫法虽异,内核却一脉相承。老辈人说,七月十四鬼门大开,逝去的亡魂重回尘世,探望子孙,检视人间善恶,家家户户便要设祭供奉;待到七月十五鬼门闭合,亡魂归赴冥府;若迟至七月三十尚未祭拜,孤魂便无处归去,只能漂泊于尘世,不得安息。

  儿时居于老家,七月半是村寨里极为隆重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便忙碌起来。长辈们神情肃穆,常叮嘱供桌之上杨氏先祖尽数安坐,孩童言行务必端谨守礼,不可轻狂造次,否则会受先祖惩戒。先祖归来,是要看家族子孙是否绵延,看家宅是否安泰,这不仅是祭祖,更是一场关于家族传承的检阅。

  于孩童而言,这庄重的节日里也藏着独有的欢喜。一早便点起香火,袅袅烟气终日缭绕。供桌上茶酒齐备,鸡、猪肉、素菜、时令干果鲜果依次陈列。干果多取自家田地收获的五谷,既是与先祖共享丰收,也祈望先祖庇佑来年风调雨顺。祭拜完毕,桌上的菜肴要重新回锅加热,家人才可食用。乡里人笃信,吃过祭祀先祖的供品,便能得先祖护佑,保得阖家平安,五谷丰登。

  寨里的孩童,常被差遣去河边采摘香菜。采回洗净,以鸡肉或腊肉原汤烹煮,滋味鲜香。老辈讲,七月半正值夏秋交替,阴阳轮转,阳气由盛转衰,阴气渐生,地宫洞开放出亡魂。食香菜,可补一身阳气,规避游荡亡魂带来的戾气。那一碗翠绿的香菜汤,是初秋时节对生者最温柔的护持。

  饭前最重的仪俗便是烧纸。民间相传,阳间焚烧的黄纸,便是阴间流通的钱币。烧纸之时,总要特意留出部分纸钱,拿到十字路口焚化,再备一碗浆水饭,将饭食、菜肴、茶汤酒液混于一处,插上香烛,焚烧完毕便把浆水饭泼洒在地。这是施舍给流离无依的孤魂野鬼,求他们莫要抢夺属于自家先祖的供品钱财。生者的善意,既给了祖先,也分给了路过的孤魂。

  村寨之中,部分人家还会操办法事。或是先祖托梦嘱托,或是想要超度亡故亲人,便请来当地通晓阴阳的“相师”。他们在乡里声望极高,诵经行科,消灾祈福,据说能与亡魂沟通,好似生有一双阴阳眼,看得见常人无法窥见的阴晦与游荡的孤魂。伴着诵经唱念,各式法器铿锵作响,扫去世间纷扰,调和阴阳隔阂。

  法事规模大小有别。小型法事,杀鸡献祭,一个“相师”敲打木鱼,诵念经文,最后依旧到十字路口泼洒浆水饭送别。若是大型法事,便要集结五六人的相师班子,携横笛、大钹、木鱼、经幡、神龛等全套法器,布置得如同灵堂一般。还要杀猪宰羊,扎制纸人纸马。各色灯盏一一排布:鬼王灯、钟馗灯、冥王灯、判官小鬼灯、牛头马面灯;神堂一侧,观音灯、罗汉灯、三星灯、玉皇灯、王母灯依次陈列。大小纸灯按序摆放,相师诵念经文,法器齐鸣,节奏铿锵回荡。仿佛唯有这般郑重的仪式,方能安抚亡魂,令其安然归去。

  法事落幕,所有纸灯、香烛纸钱一并焚烧,漫天纸灰随风飞扬,如黄蝶飞舞。人们相信,亡魂与诸般灵物,会顺着升腾的烟火安然离去;亦或是经文立下规矩,恩威并施,令阴阳各安其位,以此祈愿家宅和顺,岁稔年丰。

  七月的山里,常常阴雨连绵。林间偶有莫名声响,听来凄清慑人,转瞬又雷雨大作,电光撕裂天幕,惊雷滚滚。老人们反复叮嘱,幽深阴寒之地不可随意涉足,提防尚未归府的游魂;路上偶遇行迹怪异之人,切莫直视,恐魂魄被勾;路边遗留的香烛、小红旗、五色纸,万万不可触碰,那上面附着阴寒戾气。这些禁忌,给这特殊的月份增添了一抹神秘与敬畏。

  七月半,也有祭祀土地与庄稼的习俗。人们把供品撒向田间,烧过纸钱,将剪碎的五色纸条缠绕在作物穗头,期盼抵挡冰雹侵害,迎来五谷丰登。也有人扯起红线,插上小红旗,像筑起一道封印,又似为亡魂指引归途。仿佛无数孤魂,正循着这标识,列队踏上归冥的路途。世间无数亡魂,静静隐匿游荡在人间各个角落,只是凡肉眼凡胎,无从得见。

  年岁渐长,亲历亲人相继离世,才慢慢读懂七月半背后的深意。诚如母亲所言,这是一年中我们与逝去至亲距离最近的时刻。我们明知世间本无鬼神,所谓亡魂,不过是生者放不下的思念。人的一生,总要一次次面对离别,至亲归于渺渺冥漠,那份悲痛刻骨铭心。而七月半这流传千年的民俗,便是借一场庄重的祭拜,遥寄对逝者无尽的哀思,求得生者的一份心安。

  工作之后,辗转租房,后来拥有了自己的家。每到七月,我依旧会在家中设下简单供祭。慢慢地,我愿意去相信,那些逝去的亲人,或许真的会归来探望。纵然肉眼不可相见,摆上茶酒、三生肉食、鲜果五谷,焚香烧纸,亦是求得内心一份慰藉。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这点香火气,连接着我来时的路。

  迁居新居,我效仿老家旧俗,在家中妥帖之处安设家堂,供奉历代先祖。逢年过节,便备好饭菜,带着孩子跪拜祭拜。希望孩子在耳濡目染之间,传承这份民俗,知晓血脉来路,铭记自己的根与姓氏。

  如今城里的七月半,不复村寨旧时的热闹。邻里来自五湖四海,没有共同的山神庙,各家祭祀的方式也各不相同,大多闭门各自祭拜。祭奠完先祖,全家方才落座用餐,饭桌上,时常聊起故去亲人生前的点滴趣事,回忆便漫在烟火里,不再沉重,只剩下温情。

  夕阳垂落,家家户户备好香烛纸钱,用红纸工整写下每位亡故亲人的名讳,与纸钱一同焚烧。烧纸之时,依照辈分长幼、离世先后分堆摆放,每一堆纸钱旁放置写好的名帖,确保每位先人都能收到属于自己的一份供奉,不会错乱混淆。这一份严谨,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尊重与体贴。

  一张张薄薄的黄纸,一经香火点燃,便被赋予特殊的寓意,好似成为穿梭阴阳的凭证。但凡祭祖、超度,总少不了黄纸的加持。它如同阴阳两界的通行票券,生者满怀惦念慷慨焚化,求一份心安;想象之中,亡魂便借着这漫天纸火,踏上归程。

  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到:“七月十五是个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托生,缠绵在地狱里非常苦,想托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有个死鬼托着一盏河灯,就得托生。”从冥府去往人间的路途漆黑幽暗,河灯为孤魂照亮前路,是生者一份温柔的善意。

  南方少有放河灯的风俗,那漫天飞舞的黄纸飞花,便是属于我们的引路灯火。它们载着人间绵绵不绝的思念,送往渺渺的另一个世界,照亮了归途,也温暖了生者的心房。

  作者简介

  杨春鹏,男,彝族,1988年生,保山隆阳人,大学本科学历,现就职于保山公路局,保山市作家协会会员。文章多次发表于中国公路网、《云南交通报》《春城晚报》《云南公路》《云南公路职工》《保山日报》《保山交通》《腾冲文化》等刊物,代表作有《我的公路情怀》《云上村庄》系列作品等,致力于公路行业文化和农村乡愁情结文化的挖掘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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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纸飞花》

  黄纸飞花  每逢农历七月,母亲便早早备下黄纸,开始折制纸钱。金灿灿的元宝鼓得饱满,锡纸折就的碎银棱角分明,还有用锭子冲压出繁复花纹的纸钱,一沓沓码放得整整齐齐。旧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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