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听雨
窗前听雨
作者:包启云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从一大早起床便再也没有看见它消停过。
中午,用微波炉热了热昨晚的剩饭,便习惯性地将饭菜扒进同一只碗里,然后端到阳台上坐了下来。窗外灰蒙蒙的,整个世界都在这场雨雾中失去了焦点,模模糊糊的。唯有嘀嘀嗒嗒的雨声是清晰的,清晰得有点像是有人故意在我耳边敲打着节拍。
三只猫在客厅里追逐打闹了一个上午,此刻也终于静了下来。或许是闹累了,又或许只是好奇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模样,便不约而同地聚拢了过来,齐刷刷的蹲在我的脚边,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耳朵微微地竖着,仿佛连呼吸都快要停顿了似的,一动也不动的静静地看着我,就像是三个竖在我身边的问号。
窗外的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不急不缓地敲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形成了一道薄纱似的水幕挂在阳台上。有几颗砸碎了的水星子,从没有关严的窗缝中飞了进来,溅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阳台前那棵鸡冠刺桐,最后的一抹残红也已经被这场雨冲洗得干干净净。敲打在虬枝和翠叶上的雨水,不断地凝聚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嘀嗒、嘀嗒”的坠落在地面上,溅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回响。
此刻,湿润的雨雾已经彻底地弥漫开了。远处的楼宇已经全都隐去了平日的轮廓,连整座城市的喧嚣与繁杂也被它过滤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仿佛变小了,小得只剩下这一方阳台,一碗剩饭,三只猫和我心里那些忽然苏醒过来的声音。
淅淅沥沥的雨打湿了街巷,打湿了窗户,不知不觉的也溅湿了我的眼睛。那些我以为早就已经埋葬进了岁月深处的旧事,此刻竟然就像是一张受了潮的纸,把一大堆长长短短的句子从记忆深处的角落里慢慢地翻卷了出来,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融进这场雨里,最终化作了一团墨迹,缓缓地在我的眼前洇开。
曾经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的笃定,此刻终究还是沦为了一句自欺欺人的托词。
年轻时那段短暂的第一次婚姻所留下来的疤痕,就像是当年踢球时右肩上留下的那处旧伤一样,原本以为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早就已经悄悄的愈合了。可每当某一天出现了不可预测的天气变化时,那种隐隐的钝痛,便会猝不及防地被一阵潮湿的冷风吹回到了我的身上,仿佛是在刻意地提醒着我,它一直都在,虽然平时不痛也不闹,但却从未真正离开。
当年那一本早已经不知道遗失在何处的日记本里,没有表述清楚的文字,也已经被一篇偶然看到的文章补全了:一场失败的婚姻,就像是两个在错误的时间里相遇的旅人,走了一段注定要分岔的路。因为看清了对方真实的样子,所以才各自都带着一份清醒,重新上路。
这段文字写得很好。然而,我却一直忽略了,正是因为“看清了”,所以那些真实的轮廓、细小的片段,反而被烙印得更深。正是因为“清醒了”,所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一处被忽视了多年的疼痛,才会被无限地放大,然后铺天盖地的涌了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下着。三只猫依旧仰着头,望着我蹙起的眉头。但它们不再是一动不动的了,其中一只猫轻轻爬到了我的大腿上,用温热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那种特别的触感柔软而笃定,就像是轻轻地帮我拂去心上的那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忽然想,或许猫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通人性的动物吧。它虽然不懂得我的过去,也不在意那些雨中的旧事。它仅仅只是知道我此刻的眉头皱了,于是便用它自己的方式来告诉我:有些路,走过了就不必再回头。有些人,看清楚了就应该彻底地放下。而真正值得我现在紧紧握住的,是身边之人、眼前的这一碗温热的饭和脚下这三双圆溜溜的眼睛。在这个细细碎碎的人世间,只有这些才是专属于我的、仍在流动着的烟火与温度。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稀里哗啦”和“滴滴哒哒”的高低音,始终都在我的耳边相互交织着,慢慢的,竟然也形成了一张能让我安心的网。我放下了手中的碗,轻轻地摸了摸爬在我腿上的那只猫柔软的脊背,突然间觉得这余生的最好活法,大概就是要像它们一样,不执着过往,不辜负当下,每天都要用温热的陪伴,把剩下的每一个日子,都过成一个开开心心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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