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口桂香,岁岁留痕

文/ 杨海涛 时间:

  院口桂香,岁岁留痕

  在老家老四合院的门口,立着一棵比爷爷年纪还大的桂花树。它不是院子里寻常的景致,更像一位沉默的长辈,在风里站了百余年,把几代人的生老病死、烟火细碎,都悄悄藏进了每一片叶脉、每一缕花香里。

  这棵树是爷爷的父亲儿时亲手栽下的,算下来已在黄土里扎根了一百二十多年。当年垒起四合院旁的夯土猪圈墙时,特意绕着它砌了基脚,百年风雨过去,粗粝的树干与老墙相互依偎、彼此挤压,早已长成了一体。究竟有多粗,我们都没能抱拢过。树腰离地不到一米的地方,嵌着一道深深的勒痕——从前家家户户把牛拴在这棵最结实的老树上,牛是庄户人家最贵重的家当,全村十几户人绕着老四合院住,唯独这棵桂树最稳当。爷爷从前总怕牛把树扯伤,好几次上门和邻居商量换个拴牛的地方,可大家实在找不到更稳妥的位置,爷爷望着那道一天天加深的勒痕,最后还是没再多说。往后很多年,爷爷路过桂树总要停下脚步,站在桂香里望上几秒,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勒痕,低声叹出一句没人听清的话。

  老家山里有个传了几代的老风俗:家里有人离世,要摘一捧新鲜的桂花叶填进枕头,枕着桂香走,这辈子的牵挂就都散了,走得安稳踏实。方圆八村九寨唯独我们家门口这一棵百年桂树,从前总有人上门打招呼来摘叶子。我每次都要守在树边,不是不信爷爷说的“树有善意”,而是怕外人不晓得心疼,下手没轻没重扯断了枝桠,糟蹋了这份送别的心意。偶尔赶上家里没人,急着用叶子的人索性连细枝一起砍走,看着树身上新添的伤疤,我总蹲在树边掉眼泪。爷爷就蹲在我身边,粗糙的手掌摸着我的头安慰:“这树生来就带着善意,能送最后一程给乡里乡亲,是它的福气,咱们该替它高兴。”后来爷爷走的那天,我蹲在桂树下一片一片清洗带着晨露的叶子,泪光里全是小时候和爷爷在树下捡桂花的模样,只盼着这枕桂香,能陪着爷爷走得安稳,往后还能循着桂香找回家。

  后来我离家读书、工作,回家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老四合院慢慢空了,从前拴在桂树上的牛早被牵去了新的牛棚,乡里推行火葬之后,再也没人上门来摘桂花叶。几年前暑假我带着女儿回老家,刚走到巷口,远远就闻见漫出来的甜香,十多米外的地方全浸在桂香里。村里人搬了石条凳摆在桂树下,吃完饭的老人摇着蒲扇坐在树下闲谈,追跑的孩子蹲在树边捡落在地上的小朵桂花。女儿仰着小脸,踮着脚摘了满满一兜细碎的金桂,回到家铺在竹筛里慢慢晒得干透,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小布包里,说要放在我的车里,这样爸爸开车的时候,随时都能闻到老家的味道。

  没过多久母亲打电话来,说有城里来的人出三万要买这棵桂树,价钱还能往上加,父亲一口就回绝了。他说这树不是能拿钱算的东西,给多少钱都不能卖。后来老四合院的猪圈连着地皮一起卖给了外村人,父亲在契约里特意写明了桂树归属,可守着这棵树长大的老邻居们都陆续搬走了,再没人帮着照看。新主家急着平整土地,不知这树对我们家的意义,趁我们不在家便动了挖机。等父亲接到邻居电话赶过去时,桂树已被从老墙里强行刨出,孤零零扔在路边的泥地里,满身伤痕。父亲急得连夜找了几个相熟的乡亲,又请了懂古树移栽的老匠人指点,用板车把桂树拉回了我们的新家,在院门口特意留出来的空地上重新栽下。

  往后几个月,父亲逢人就问老树抢救的法子,遇见懂养桩护根的人就拉着人家聊半天;弟弟从网上买来生根粉、杀菌剂和树木吊针液,两个人对着教程一点点给树输液、浇水、封伤口。过年我带着女儿回家时,看见曾经枝繁叶茂的桂树几乎被砍光了所有枝桠,树干因为贴着老墙生长几十年长得歪歪扭扭,当年牛绳勒出的那道深痕,还清清楚楚刻在树皮上,仅存的几片叶子干得发脆,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我和女儿每次和家里通电话,第一句总要问父亲:“桂树今天有没有冒新芽?”

  今年开春刚下过一场春雨,父亲发来一段视频,镜头里的桂树身上,居然星星点点冒出了好几片嫩生生的新绿,有几簇嫩芽,恰恰是从那道百年勒痕的边缘钻出来的。它从百年土墙里被强行剥离,被扔在路边暴晒过,没有专业的园林养护,却凭着一股子韧劲活了下来。从前它站在老四合院门口,用满树桂香温柔了几代人的离别;如今轮到我们守着它,等着八月的风一吹,满枝金桂重新开遍。我知道,那道勒痕不再是伤痛,而是它熬过劫难的印记,等到桂香再起时,我和女儿闻到的,会是刻在血脉里的、从未断绝的老家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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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口桂香,岁岁留痕》

  院口桂香,岁岁留痕  在老家老四合院的门口,立着一棵比爷爷年纪还大的桂花树。它不是院子里寻常的景致,更像一位沉默的长辈,在风里站了百余年,把几代人的生老病死、烟火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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