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赶集
山城赶集
今年中秋,我们去重庆自由行。六天里,看洪崖洞灯火,乘轻轨“穿楼”,坐索道过江……我以为该体验的都体验了。女儿却神秘一笑:“爸妈,今天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保证你们没见过。”
“什么地方?”
“去赶集。”
赶集?我在老家赶了几十年集,跑到千里之外的重庆,还来赶集?
女儿带我们到一处,指着竹篓垒叠、立着“背篓菜市”牌子的地方:“这就是防空洞里的背篓菜市。”只见洞口人来人往,背竹篓的、提布袋的,络绎不绝。
防空洞里卖菜?活了大半辈子,我还真没听说。
跟着人流进去,凉意扑面,与外头的闷热像两个世界。灯光把洞壁照得黄澄澄,长长甬道望不到头。两侧摊位一个挨一个,竹背篓连成一片:青菜水灵,根上带泥;糯玉米堆成小山,四季豆码得齐整;韭菜扎成一捆一捆,叶尖露水未干。洞里人声嗡嗡,背篓碰背篓,秤杆起起落落,吆喝声、问价声、砍价声此起彼伏。那一刻,我觉得这已不是普通菜市了,倒像山城把一片田野藏进了地下。
老伴眼睛亮了。她蹲在摊前,拿起青菜翻看,又凑近闻:“这菜新鲜。”摊主是头发花白的老汉,笑眯眯看着她,也不吆喝,只说:“自家地里种的。”语气笃定得很。
女儿小声说:“这些菜农都坐‘背篓专线’来。天还没亮出门,背几十斤菜,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就为来这里卖。”
我回头看那老汉。他正称菜,老式杆秤,眯眼拨弄秤砣,手腕一抬,秤杆稳稳的。秤杆一头挑着青菜,一头挑着日子。
老伴在一个豆子摊前蹲下。黑豆、花生、小黄豆,粒粒圆滚,小黄豆泛着微微青色。她抓一把掂了掂:“怎么卖?”
“四块五一斤。”摊主是中年汉子,正给旁人称怪味豆。
老伴要了两斤小黄豆,又要两斤怪味豆。怪味豆裹着薄薄糖霜和辣椒面,闻着甜辣甜辣的。
再往前,一个婆婆用竹筒卖芝麻。老伴问价,婆婆伸手一比:“十五一斤,自家收的,香得很。”老伴二话没说,称了一斤,说这种农家芝麻找了好久。
路过水果摊,脆红李堆在竹筐里,紫红果皮带着白霜。摊主递来一颗:“这个季节最后一茬了。”老伴咬一口,嘎嘣脆,核小肉厚,问:“多少钱?”
“两块五。”
她眼都没眨:“来五斤。”
我说:“五斤?吃得完吗?”
她理直气壮:“带回厦门吃。”
女儿偷笑:“爸,你看我妈,跟不要钱似的。”
最后买了无花果。紫皮无花果软软躺在竹篮里,蒂上渗着白汁。老伴挑一小袋,说润肺,秋天吃正好。
出洞时,母女俩两手满满,满脸满足。
女儿说:“这个背篓菜市,每周六早上八点开市,菜农从渝北石船镇来,坐四号线……”
“四号线,人家叫‘背篓专线’。”她抬头,“这些老人背背篓坐地铁,一开始有人嫌占地方,后来整座城都帮着他们。工作人员帮抬背篓,乘客侧身让路。一座城,愿意为几只背篓慢一点。”
我听着,没说话,看着手里拎的东西,想起洞里那些背篓。他们卖菜的地方,是父辈躲过炸弹的地方。当年防空洞是生死屏障;如今洞壁依旧,响起的不是警报,而是吆喝;摆着的不是恐惧,而是青菜、豆子、芝麻和一张张过日子的脸。苦难曾在这里藏身,如今烟火在这里生根。
女儿忽然一拍脑袋:“对了,旁边有家‘地下之城老火锅’,就在防空洞里,中午去尝尝?”
我和老伴对视一眼。刚在洞里赶完集,又在洞里吃火锅。重庆人真把地下空间用到了极致。从避难之所到生活之地,这座山城有一种倔强的热气:再难的日子,也要过得有滋有味。
这个中秋,我们看了山城山水,也赶了一场难忘的集市。小黄豆、怪味豆、芝麻、脆红李、无花果,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把重庆的烟火气拎回了家。原来,一座城市的魔幻,不只在楼高桥奇、灯火璀璨,也在容得下一只背篓、一篮青菜、一位老人;现代化不只在速度,更在温度。
图文/晓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