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柿红,岁月生甜
檐下柿红,岁月生甜
时序刚踩过寒露的边缘,山坳里就悄悄浸开了一层暖融融的红。不用刻意抬眼望去,房前屋后的柿树早把枝桠压得微微弯垂,像一群举着小灯笼的老人,安安静静守着村子里的每一缕炊烟。
我家老院的那棵柿树,是我出生那年爷爷亲手栽下的。他说“柿”谐音“事”,栽下这棵树,就是盼着往后的日子,一家人事事稳妥,步步踏实。几十年过去,粗粝的树皮爬满了院角的墙根,每到深秋,满树的叶子落得七七八八,唯独圆滚滚的柿子牢牢缀在枝上,从浅黄慢慢熬成透亮的柿红,风一吹就轻轻晃,把整个小院的秋意都烘得暖烘烘的。
秋阳晒得人浑身发懒,柿子的吃法也跟着日子的节奏变出花样。爷爷牙口不好,总爱把带着点青硬的柿子和山里摘的山楂一层一层码进瓦罐,严严实实盖上棉垫捂上六七天,涩味就散得干干净净,咬开是一兜清甜的汁水。我和弟弟小时候总耐不住性子,每天都要掀开盖子翻好几遍,挑出最先变软的几个,跑到院角的柴火堆边用余烬烤得外皮发皱,烫得两手来回倒腾也舍不得撒手,偶尔贪嘴吃到没捂透的柿子,涩得半天张不开嘴,还是记不住下次要慢一点。
等大部分柿子红透,全家最热闹的柿饼加工就开始了。秋空晴得透亮,这样的好天气一年里也数不出几十天,全家老小没人肯闲着:父亲踩着梯子小心翼翼摘柿子,生怕碰破一点外皮;母亲坐在院坝的竹椅上,手里的削皮刀转得飞快,薄得透亮的柿皮一圈圈落在竹篮里;爷爷蹲在檐下,用晒干的秋草搓出结实的长绳;我和弟弟踮着脚,把削好的柿子一个个串在草绳上,隔壁的阿婆也会端着自家的柿子过来搭把手,院坝里的笑声混着柿子的清甜味,飘得满村子都是。
以前总以为,枝头上迎着风晃的柿红是秋日里最动人的景致,后来才慢慢懂得,真正藏着烟火暖意的,是屋檐下、楼口前垂着的那一串串柿饼。它们像被时光串起来的小红灯笼,又像山间晒透了的琥珀,在晴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成了深秋里最耐看的一道风景。三十多天的晴阳晒下来,柿子的水分慢慢收干,颜色从透亮的金黄变成沉实的肉红,表皮慢慢析出一层薄薄的柿霜,捏起来软乎乎带着弹性,咬一口甜而不腻,软而不粘,是整个秋天攒下来的最扎实的甜。
爷爷生前总坐在柿树下的石墩上,跟我们念叨柿子的道理:“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棵柿树结的果,刚长出来的时候涩得难以下咽,要经风经雨,经太阳晒经秋霜打,最后才能熬出甜来。就像咱们的日子,慢慢来,不着急,不用勉强所有人都喜欢你,也不用为了迎合别人丢了自己的性子。春天就好好发新芽,秋天就安心挂红果,踏踏实实做自己,比什么都强。”
如今又是秋风起,山坳里该又飘起柿香了。我望着家的方向,仿佛又站在了老院的柿树下,指尖还能摸到爷爷搓过的秋草绳,嘴里还留着柿饼那股温温的甜。我知道,在山的另一边,爷爷奶奶的身边,一定也立着这样一棵柿树,满枝的柿红迎着风,安安稳稳,年年岁岁都结着满树的甜。
作者:杨海涛 地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 单位:凉山矿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