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小说)
孽缘(小说)
黄海
看守所的会见室,空气冷得像浸过水。
何玲玲垂着头,肩膀不住地抽动,一声接一声压抑的啜泣,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她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可那轮廓依旧清秀,是湘南山水养出来的好看模样。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柔弱悲戚的女人,手上沾了人命。从需要丈夫护着的妻子,到杀人犯,看着只有一步的距离,可何玲玲觉得,这条路,她足足走了一个世纪。
那些往事,像扎进肉里的刺,她不愿去触碰。在管教干部耐心的开导下,她紧绷的情绪慢慢松垮,尘封数月的那一幕,终于从心底翻涌上来。
一
何玲玲,33岁,生在湘南山水一处偏僻山村。山里的泉水养人,她皮肤白净,个子高挑,容貌出众。家里太穷,小学读完便停学务农。22岁,她嫁给了县城边沿的周福旺。
周福旺命苦,年少丧父,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长大。兄弟分家时,两个兄长揽下了大部分旧债,可周福旺依旧一无所有。分家第一天,夫妻俩只能从姐姐家借来一担稻谷,支起铁锅,才算有了自家的烟火。
周福旺脑子活,懂做生意。靠着挨着县城的便利,往返广西贩运水果摆摊。何玲玲手脚勤快,田里地里,屋里家务,打理得妥妥帖帖。夫妻二人起早贪黑,齐心打拼。日子一点点变好:小小的水果摊,换成手扶拖拉机跑运输,再换农用车,后来又买了中巴跑客运。存折上的数字逐年上涨。两年后,他们卖掉中巴,加上多年积攒,盖起四层小楼,开起旅社,两口子成了小镇人人羡慕的老板。
在外人眼里,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何玲玲是传统的贤妻良母,周福旺待她也体贴,一有空,就下厨做何玲玲爱吃的菜。一儿一女,四口之家,守着旅社,日子安稳甜蜜。何玲玲沉浸在这份苦尽甘来的幸福里,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打工妹的到来,会碾碎这一切。
二
赵丽楠,21岁,邻县瑶寨里的姑娘。家境贫寒,小学没读完就回乡务农。16岁父母为她招了上门女婿,17岁生下儿子。两人没有感情,终日争吵打斗。某日,她丢下丈夫和孩子,独自跑到周福旺的旅社应聘服务员。
县城的一切,让赵丽楠眼花缭乱。她很快适应,学着和来往客人说笑周旋。虽生过孩子,一袭素色连衣裙衬得她身段婀娜,眉眼妩媚,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楚楚可怜。客人喜欢她,老板周福旺也怦然心动。自打她来上班,旅社的客源多了
不少。周福旺把她当成招揽生意的“活财宝”,处处关照,两个人眉来眼去,暗生情愫。
何玲玲起初并不放在心上。她守着旅社,操持里外,只想着只要赵丽楠能带来生意,量他们不敢做出出格的事。
有一天晚上,赵丽楠找到周福旺,说心里烦闷,买了两张电影票,请他陪自己散心。周福旺或是感念她招揽客源,或是贪恋她的姿色,一口应下。晚饭后,瞒着何玲玲,两人一起进了影院,看《世上只有妈妈好》。银幕上催人泪下的故事,让两个人越靠越近,紧紧相拥。黑暗之中,肌肤相触,压抑的情愫翻涌开来。
电影散场,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何玲玲劳累一天,早已熟睡。周福旺回来匆匆洗澡,轻手轻脚溜进赵丽楠的房间。长久压抑的欲望冲破底线。搂着小自己十多岁的赵丽楠,周福旺沉溺在新鲜的温存里,当年和何玲玲一起吃苦创业的往事,被抛得一干二净。凌晨四点,他才悄悄下楼回房。
可何玲玲根本没有睡熟。这一夜的反常,让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多年呕心沥血撑起这个家,丈夫的背叛,于她是晴天霹雳,心口像被生生撕开,痛得喘不过气。当晚夫妻爆发激烈争吵。天亮,伤心欲绝的何玲玲离开了家。
出走一个星期,何玲玲依旧没有回来。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缘由,赵丽楠也收拾东西,返回邻县老家。
倘若这段私情到此为止,悲剧便不会发生。可欲望一旦决堤,很难收回。往后,两人的纠缠,愈发难解难分。
三
农村的田地辛苦,收入微薄。对比之下,县城的生活诱人太多。和周福旺有了肌肤之亲后,赵丽楠再也不愿下地干活,待在家里终日闲散。
一个月后,赵丽楠打电话约周福旺到邻县县城见面。久别重逢,周福旺紧紧抱住她,轻声叹道:“如果我老婆能赶上你一半,就好了。”
赵丽楠心里清楚,论持家、能干,她远比不上何玲玲,一开始她也没想和周福旺相守一辈子。可听到这句话,她心里燃起奢望:或许,她可以争一争,当上旅社老板娘。她当即开口:“你离婚吧,娶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第二天,两人回到周福旺的县城。赵丽楠在离旅社不远的对岸租下房间,二人秘密同居,像一对正式夫妻一样朝夕相伴。
何玲玲苦苦规劝丈夫回头。可周福旺已经深陷情网,听不进半句劝告。丈夫、父亲、旅社老板该担的责任,统统抛在脑后。曾经美满的婚姻裂痕越来越大,争吵不断升级,何玲玲挨的打骂,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
一天夜里十一点,周福旺在外和赵丽楠厮混完回家,发现大门紧闭。他用力拍门大喊。何玲玲知道他又是寻欢归来,心中悲愤交加,故意不开门。十几分钟猛烈的敲打后,何玲玲才
起身开门,含泪愤懑地说:“你回来干什么?去找你的那个女人好了。”
一句话惹恼周福旺。他扬手一巴掌打在何玲玲脸上,抬脚把她踹倒在地,拳脚不停。这一次,何玲玲被打得满身是伤。第二天,周福旺毫无愧疚,直接离家,带着赵丽楠去往广州、广西游玩,在外逍遥半个多月才归。
就算一次次遭受伤害,何玲玲心里还存着多年的夫妻情分,一心想守住这个攒了半辈子的家。丈夫不在,她悉心照料一双儿女,旅社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也要夺回丈夫。
可周福旺丝毫没有收敛,整日和赵丽楠厮混,回家对何玲玲动辄辱骂,拳脚相向。何玲玲所有的隐忍与付出,全都白费。
四
婚外的欲望永远得寸进尺。赵丽楠不断劝说周福旺离婚,想要名正言顺做老板娘。那日在邻县周福旺的那句感慨,让她看到了希望。从前她只想得过且过,如今目标清晰:她要完整得到这个男人。她从未这般投入一段感情,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周福旺也被她打动,两人认真商量着离婚后的日子。
秋日的一个晚上,周福旺索性把赵丽楠带回旅社,对外以老板娘相待,一住就是一个多星期。何玲玲只能默默流泪,忍气吞声。周福旺的两个哥哥和姐姐全都站在何玲玲这边,当面
告诫赵丽楠:“何玲玲贤惠能干,我们全家都认她。你进这个家,做不好后妈,别自讨苦吃。”
这番话刺痛了赵丽楠,她当场割脉自杀,所幸被人及时救下。她放狠话,总有一个要死,不是她,就是何玲玲。迫于家人强烈反对,周福旺只能把赵丽楠重新安置回出租屋。
脱离婚姻根基的男女私情,本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引爆,再圆满的家也会崩塌。
何玲玲的心一点点死去。她也想过一死了之,可看着一双年幼的孩子,只能压下轻生的念头。
如果这时她能冷静下来,拿起法律武器,选择离婚重新开始,尚有生路。可何玲玲只读过小学,“从一而终”的旧观念牢牢捆住她。这婚姻是她自己选的,没有父母包办,她认定为人妻母,便该嫁鸡随鸡。无尽的痛苦和愤怒,推着她一步步走向罪恶的深渊。
五
中秋节过后的一个上午,周福旺回到家中,要何玲玲交出旅社房产证。他打算拿去银行贷款十万,带着赵丽楠远走高飞。何玲玲不肯交出,周福旺再次对她拳打脚踢。
何玲玲依旧没有想到报警维权,她选择忍耐,奢望能唤醒丈夫早已麻木的心。
傍晚五点,何玲玲独自去到宾馆,找到租住在此的赵丽楠,求她不要再破坏自己的家庭。话还没说几句,周福旺闻讯赶来,
强行把何玲玲拖回家,又是一顿毒打。周福旺的二哥上前劝阻,周福旺不仅不听,还和二哥打斗,甚至拿起菜刀追砍亲哥,叫嚷着不用旁人管自家事。
何玲玲急忙拨打110。民警赶来,将周福旺带走批评教育。
在此之前,何玲玲心里还残存一丝夫妻情分与幻想。可亲眼看见丈夫为了外面的女人,不顾儿女、家庭,持刀追杀亲兄长,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碎了。曾经夫妻同甘共苦、一起创业的美好往事,尽数化为烟尘。
晚上九点,何玲玲再一次来到赵丽楠的出租屋里,劝说赵丽楠不要再搅乱她的家。赵丽楠低着头,一言不发,无论何玲玲怎么诉说,始终沉默不语。
丈夫的背叛、无休止的殴打、家庭濒临破碎,一幕幕涌上心头,怒火越烧越旺,彻底吞噬了理智。她瞥见液化气旁的箱子上,放着一把方形不锈钢菜刀。她一把抓起刀,朝着赵丽楠肩头砍下。赵丽楠应声倒地,已经失去理智的何玲玲,朝着她的头部、脖颈、手臂疯狂挥砍,一连四十多刀,鲜血染红了整间屋子,一把菜刀都砍得满是缺口。等一切停下,赵丽楠再也没有了气息。何玲玲关上房门,出门坐上出租车,径直去往公安局投案自首。
会见室里,何玲玲的哭声慢慢平复。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满是无尽悔恨。
她喃喃低语,若是懂法,懂得放手,绝不会走到这一步。她想告诫所有陷入情感纠葛的男女,不要贪恋一时欢愉,不要遗忘家人孩子,不要丢掉身上该负的责任。
一段错位的私情,毁掉两条性命,拆散一个圆满的家。所有爱恨纠缠,最终只剩一场无法挽回的人间悲剧。
(小说根据真实案例改编)
上一篇:想把我这里的秋天邮寄给你
下一篇:借一阵自由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