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色中探寻先祖的智慧

　　在五色中探寻先祖的智慧

　　文/鑫垚

　　关于古时的颜色，《周礼·考工记·画缋》中有一段这样的描述：“画缋之事，杂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青与白相次也，赤与黑相次也，玄与黄相次也。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采备谓之绣。土以黄，其象方，天时变，火以圜，山以章，水以龙，鸟兽蛇。杂四时五色之位以章之，谓之巧。凡画缋之事，后素功。”

　　说的是绘画与彩绘的工作，调配五色。东方对应青色，南方对应赤色，西方对应白色，北方对应黑色，天叫玄色，地叫黄色。青和白两两相配，赤和黑两两相配，玄和黄两两相配。青配赤，叫作文；赤配白，叫作章；白配黑，叫作黼；黑配青，叫作黻；五色齐备，就叫作绣。画土地用黄色，形象为方形；画天，随四季而变换色彩；画火作圆形；画山用獐（章）；画水用龙，再配上鸟、兽、蛇的纹样。调配四时、五色的位置来彰显纹样，这就叫作巧。凡是彩绘的工序，最后才施加白色粉底。

　　《考工记》是春秋战国时期齐国的官书（官方手工业技术文献），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手工业技术典籍，全书仅7100余字，却涵盖了木工、金工、皮革、设色（染色）、刮磨、陶瓷六大类30个工种。这里面提到了青、赤、白、黑、黄这五种为本源正色，正色互相调和出来的，叫间色，地位低于正色。华夏古人为何会形成“五色正色”这套体系，五色不是古人随便挑五种好看的颜色，它是自然观察、染织工艺、空间宇宙观、礼乐制度、思维范式层层叠加，慢慢生长出来的一套完整的体系。

　　作为一个农耕大国，上古先民们在劳作过程中仰观天地、俯察万物，最先捕捉到五种恒久、标志性的本色：青是春日草木、山林、流水，是万物生发之色；赤是日光、烈火、朝霞、朱砂，光明热烈；黄是黄土大地、成熟禾谷，是养育万物的根基；白是霜、雪、素帛、白石，明净收敛；黑是长夜、深潭、墨炭，幽深藏纳。这五种颜色，不需要复杂调配，是天地本就呈现出来的。日出东方、日在南方、日落西方、夜在北方、人居大地中央，又为人们埋下了“五方”的种子。

　　古人有一个朴素的认知：有些颜色是“天生自有”，是本源；有些颜色是两种颜色混在一起才出来的，属于次生。绿色是青+黄，紫色是青+赤，这些是调和而生，所以叫间色，地位次于正色。在距今一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即便还没有“正色、间色”这两个名词，没有成套理论，但已经形成习惯：人们在生活中本能接触到炭黑、赭石红、白土、青绿矿石、黄土几种稳定的天然色彩，这几种矿物本色庄重，多用于祭祀礼器，其他混杂的颜色很少使用。简单地说：先民们先从自然里识别出这五种独立、稳定的基础色，这是五色观念的起点。

　　夏、商时期巫风盛行，祭祀是头等大事。祭祀的玉、帛、旌旗、祭服，会选用特定的颜色沟通神灵。甲骨文中已经有东、南、西、北、中商“五方”体系。商人把颜色和方位、神灵对应起来：东方草木青，南方火赤，西方金白，北方水黑，中央土黄。巫祭、旗帜、礼服开始固定五色，属于巫文化的符号。周是礼乐完备的朝代，西周的礼乐制度将五色纳入礼制，用器物、服饰、色彩区分等级、身份。《尚书·益稷》中说：“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意思就是用五色来制作礼服章纹，让不同身份的人服饰色彩有别。此时已经形成一个核心规则：正色尊贵，用于上衣；间色卑，用于下裳，也就是“衣正色，裳间色”。五色不再只是祭祀色彩，变成治理秩序、区分尊卑的视觉符号。

　　五色理论扎根在真实的手工业里，不是纯粹的空想，是有物质基础的。这个物质基础，就是上古颜料与染色工艺的现实约束。先秦时期能稳定获取、牢固染色、不容易褪色的天然染料和矿物颜料，恰好就是这五类：青出于蓝草（蓼蓝），制蓝靛，染青；赤来自朱砂、赭石，矿物红，色彩厚重；黄源于栀子、黄栌、赭黄土；白取自白垩、贝壳粉、矾白；黑生于炭黑、皂斗（橡斗）。这五种颜色是当时工匠最容易量产、色相稳定的基础色。其余的色彩，都要拿这几样互相调和才能得到。

　　战国时期出现了五行五德学说，五色成为宇宙哲学，也就是理论上的升华。把五行、五方、五色、四季、王朝德运牢牢绑定，每一个王朝对应一德、一色，用来解释天命转移、朝代更替。五色就跳出了工艺、服饰的范畴，变成一套解释天地运行、王朝兴衰的天道理论。从这套思维中也能看出华夏文明很特别的一点：喜欢用数字“五”来归纳万物，以中原为天下中心，把整个世界划分为五个方位，再把万物都归入这个“五”的框架：五方、四时、五行、五脏、五音、五味、五色。五色，就是这套宇宙模型里，看得见、可以落地的视觉符号。孔子所说的“恶紫之夺朱也”，并不是他讨厌紫色本身。而是说朱是正色（赤），紫是间色。当紫色变得华贵，世人争相穿戴，就会混淆正色、间色的尊卑秩序，等于扰乱礼。颜色由此不再只是好看，变成了伦理秩序的象征。祭祀、朝会、典礼，色彩就是礼法的语言。

　　汉代独尊儒术，阴阳五行广为流传，五色配套五音、五味、五脏、五谷、五时，渗透到方方面面，历法、祭祀、医书、堪舆、谶纬，全都在用这套五色体系。唐宋年间礼制细化，唐高祖、唐高宗下诏，赭黄、明黄只归帝王使用，官民不得服用。五色框架本身不变，但是黄色在五色之中，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皇权地位。后世绘画、官服、祭祀、书画理论，全都沿用《考工记》的五色正色体系。文人画、青绿山水，色彩审美也根植于此。明清时期渗透至民间，民俗春联的赤色、丧葬的白色、祭祀的玄色、吉祥的黄色，都来自这套古老的正色文化。这套从先秦走来的色彩观念，一直活在民俗、书画、传统工艺之中。

　　东南西北中，天地万物都被五色收纳，是古人的宇宙模型。五色为尊，间色次之，对应尊卑、礼序，劝人守本分、辨次序。青生、赤长、黄养、白收、黑藏，正是一年四季生命的完整周期。把天地之色穿在身上、绘于器物，天人合一。五色相配，便是一套中国人看见的天地循环、人伦秩序。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