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的本能

　　甜的本能

　　文/鑫垚

　　时间穿梭回西周时期，具体年月不详。周原大地上土壤肥沃，麦子年年丰收，那里的百姓以种麦、种黍为生，粮食是一家人活命的根本。有一年入秋，连绵阴雨下了好多天。农户收好的大麦来不及摊开晾晒，堆在粮仓角落，闷得发潮。等到雨停，打开粮仓一看，不少麦粒冒出白白嫩嫩的小芽。发了芽的粮食不能留作种子，农户们看着发芽的麦子十分心疼，又舍不得直接丢掉。

　　有个人随手抓起几粒放在嘴里咀嚼，嚼了一会儿他愣住了。原本平淡无味的生麦，在发芽之后竟然带着一股柔和清甜的味道。这件新奇的事很快在村落里传开，大家纷纷试着嚼发芽的麦子，都尝到了这份难得的甜。只是麦芽甜味淡淡的，嚼久了才有味，不能存起来慢慢享用。村里有一位善于琢磨吃食的妇人，日日思索能不能把这股甜味收集起来。她反复尝试，逐渐摸索出了门道。先挑选饱满的大麦，泡水催芽，等麦芽长出两寸嫩芽，晒干碾碎。再把软糯的黍米、糯米蒸熟，晾到不烫手的温度，和麦芽碎充分拌匀，一同放进陶瓮，盖上干草保温。瓮里温暖湿润，麦芽里藏着的“化甜之力”慢慢发挥作用，米粒里厚厚的淀粉，一点点化成了甜甜的汁水。

　　静静放置半日之后，瓮底渗出金黄清甜的浆水。妇人取麻布过滤，滤掉米渣与麦芽渣，只留下清亮的甜浆。她架起陶釜，燃起文火，将甜浆倒入锅中慢慢熬煮。柴火不能太猛，大火容易焦苦，只能小火缓缓收水。她守在锅边，不停搅动，看着甜浆由清稀，慢慢变稠、颜色转为温润的琥珀黄。等到火候恰到好处，盛入容器放凉，浆水凝固成软糯粘稠的糖膏，这就是饴，后世叫饴糖、麦芽糖。

　　消息传到周原各处，百姓都来向她学习这门手艺。在此之前，人们所吃到的甜味只有深山里的野蜂蜜。蜂蜜难得，进山采蜜要攀爬悬崖，还要承受蜂群蜇咬，产量极少，只有贵族祭祀时才舍得使用。而饴糖用寻常麦子、稻米就能做成，普通人家也有机会尝到甘甜。后来，周人把这份甜蜜写进诗歌。《诗经·大雅·绵》中记载周原的沃土：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苦野菜，甜得好似饴糖一般。这也是流传至今，最早写下饴糖的文字，这位普通农妇发明出的糖也是华夏第一种人工糖。

　　我们的老祖宗爱讲故事，是否确有其事无所谓，只要给我们流传至今的东西寻一个出处，故事讲得有趣就好。而我们大多数伟大的发明，不都是普通劳动人民在无意见制作出来的吗？人类最早尝到甜味要追溯到大约400万年前的南方古猿，在非洲丛林采摘野果和浆果。成熟的果子里含有果糖，咬开果肉，尝到清甜。这是人类先祖最早接触到的甜。他们慢慢总结经验，颜色变红变软的果子是甜的，好吃，能补充体力，青硬酸涩的果子不好吃，甚至有毒。这个阶段，甜味来自成熟野果，是随手可得的，但是糖分稀薄、不稳定。

　　浓缩的甜来自于几十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采集蜂蜜，古猿和早期智人观察熊、蜜獾会去掏树洞、岩缝里的蜂巢，他们便跟着找到了野蜂的蜜巢。蜂蜜是自然界糖分最浓缩的甜味食物，但采蜜很危险，要被蜂蜇。考古发现，西班牙阿雷尼亚洞穴，距今约17000年前的岩画，画着人搭梯子攀爬悬崖采蜜，是人类最早寻甜的图像记录。这个时期，蜂蜜是部落里非常珍贵的甜物，用来分给族人和祭祀使用。

　　农业文明到来之后人们开始主动制造甜味，《诗经》里所说的“甘如饴”，就是又发了芽的麦子制造成的华夏第一种人工糖。而砂糖是源自于热带先民最早咀嚼甘蔗吸甜，由古印度人最先发展出熬煮蔗汁、结晶成砂糖的技术，梵语叫“sarkara”，之后逐渐向外传播。在战国时期传入中国，慢慢普及。据说，在唐代，太宗皇帝还专门派人去印度学习熬糖法，在扬州试种、制糖，成功做出品质更好的砂糖。蔗糖技术由此在中原落地。到了宋代，匠人们改良工艺，把砂糖重新溶解、控温养晶，造出冰糖（糖霜），福建、遂宁是著名的糖霜产地。

　　其实我们不难发现，大多数人都是偏爱甜的味道的，甚至婴幼儿在哭闹时，往他们的嘴里塞上一块糖，他们也会立刻停止哭闹。我们靠近甜味、获取甜味、捕捉甜味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人在出生之初就和甜相伴，我们降生之后，第一口食物是母乳，里面含有乳糖。乳糖自带清甜，甜味和饱腹、温暖、安全感紧紧绑定。所以婴儿天然接受甜味，甜味会带来安抚、愉悦的感受，这是我们最早的关于甜的记忆。

　　在远古狩猎采集时代，食物匮乏，经常短缺。甜味对应的是葡萄糖、果糖，是大脑和身体最直接、最高效的能量来源。成熟的浆果、甜果子含有糖分，吃下之后快速补充体力，方便奔跑、狩猎、抵御饥饿。而没有成熟的果子酸涩寡淡，能量很少。我们的灵长类祖先很早就演化出甜味受体，舌头可以分辨甜，甜的东西，大多能提供能量，有益于活下去，对生存至关重要。大自然里，很多有毒植物、未成熟的果实带有苦味。演化中，人类本能排斥苦味，偏爱甜味，相当于自带一套简易“食物安检系统”，这是大自然写在基因里的机制，也是保护自己的机制，更是大脑的奖励机制——舌头的甜味受体感知到糖分，会向大脑发送信号，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多巴胺带来愉悦、满足、快乐的感受。吃到甜的，大脑就给出正向奖励，让人愿意继续寻找甜味食物。

　　这世间的味道有很多种，但对于我们来讲，最原始的本能，也许就是甜的味道吧。

　　简介：原名吴琼，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