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父亲是一个纯粹的人
散文:父亲是一个纯粹的人
作者:张亚军
父亲去世5年多了,清明,满6年。我未曾为他写过一个文字,不是不写,是心情无法平静,写不出适当的句子来。
前几天一位好友去世,替他儿子写了一篇悼词,写过一句话:“父亲是一个纯粹的人。”
在父亲的告别仪式上,我没有说出这句话,今天仰望天空向着父亲说上一遍。——题记。
父亲家里是做生意的,走街的货郎,小生意,针头线脑,日用百货。挑着担子走街,边吆喝,边买卖。父亲也会吆喝上两句:提口气,摆个架子,拉长声音,扯开嗓子:“醪糟曲——啦——子!打食——呀——曲!苍蝇拍——啦——子!”有川剧的味道。
父亲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离开家乡,到外面去做生意。来到河街,见这里景象繁荣,便在后街的坡地上盘下一间小棚屋,刚立足不久,他的父亲就得了一场病,病故了。父亲只是一个懵懂的孩子,不知道从此自己成了孤儿,未来会走上苦难的行程。他的母亲为了维持生计,在河街上摆了一个茶水摊——卖白开水、老鹰茶、白糖开水、炒米糖开水……微薄的利润,勉强糊口,等到父亲六七岁了,有帮手了,他母亲翻出了在娘家时会的手艺——蒸糕,白糕、米糕、白糖糕,习惯都叫成白糕。从此每天的清晨河街上就会响起父亲的奔跑声和叫卖声,把刚蒸出来的白糕卖给赶往乘船的乘客,卖给码头上的下力人……也会送人,是遇上花子向他乞讨的时候
青岩子打翻过一条船,船上的人被江水冲走了,全都喂了鱼。隔了几天,河街来了一个人:衣衫破烂,船工影子;记忆丧失,是个傻子;不会说话,是个哑子;目光呆滞,是个花子。
花子、叫花子、乞丐都是一个意思。叫他“花子”,打个比方,小时候妈妈喊我回家吃饭时,总是亲切地呼唤:“亚军!回来吃饭啦!”只有当我顽皮捣蛋时妈妈才会严厉地呼喊出我的全名。
河街的人们叫他“花子”是对他亲切地呼唤呢。
好几天花子没有来向父亲乞讨了,父亲就会把卖剩的白糕偷偷匀出两三块来给花子送去。每次他把白糕放在花子坐着的身旁,用手碰碰花子的手臂,花子会抬着脸看会儿父亲,嘴里嚅嚅嚅的,嚅不出话来:“谢,谢谢啦!”父亲也不说话只是向他摇摇手:“不,不用啦!”
花子日夜坐在洞口边,呆滞的目光注视着长江,注视着“滚滚长江东逝水。”
他的身体、灵魂被长江抽空和抽走了。
父亲经历过苦难,他对别人的苦难有一份同情心。
长大后,我回到家乡,总要抽一点时间去看看花子还在不在?最后一次,当我走近岩洞,花子蜷缩着身子靠在洞口边,他侧过脸来看我……
不忍心描写花子的形象,但是他的眼神忘记不了。
潮湿的、呆滞的、涣散的、暗淡的、蒙着一张灰色的薄膜的,乞讨着天空光的、不停地乞讨着天光的……
不,不是他在乞讨,是天光打在他的眼上,打在他空洞的眼窝里,是天光自己在空洞的黑暗里陷落,陷落……
一往情深地陷落。
我久久地凝视着花子的眼神,发现他一次都没有将天光归还给天空。
总会有那么的一天,他会把生命和生命的光芒彻底归还给天空。
每个人都有,父亲那天,尤为深刻,花子呢?
父亲12岁拜了师父、当了学徒、学打石头。这个年龄正是念书的年龄,父亲却一手握紧榔头、一手扶稳錾子开山采石,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父亲没有念过书,是个文盲,他的文化是我母亲教给他的。小时候我和父亲坐在桌前,母亲说:坐正身子、打直腰板、翻开书来,这篇课文哈,要背诵呦,背不到啥……嘿嘿!晚饭,不准吃,吃菜。
就这样在母亲的教育下,父亲从一个一字不识的文盲,学会了看书读报,还从一个普通的石匠一路下来干到了施工员、安全技术员、项目经理,居然指挥一群人盖起了高楼大厦。在职业上走了一条“从奴隶到将军”的道路。
父亲给我们家也建了一间新屋,就靠在小棚屋的旁边,屋面安得有亮瓦,阳光从亮瓦上漏下来,正好照在母亲的书页上、脸上……
心里装着光的人,是藏不住光的,身边的人会感觉到。
父亲常说自己是吃过百家饭的,乡里乡亲对他有养育之恩。你借人家一筒米,还回去时是不是应该添加一些呢?
邻居家只要有了事情,招呼一声父亲,他便会去帮忙,譬如砌墙哪、盖瓦哪、铺路哪、挖沟哪……
他会打石头,邻居家用的石砂砵几乎都是他打的。我们村子里有三副石磨也出自父亲的手。打造一副石磨很费工夫,先是要采石料,石料要采溪水流淌下的青石,长年累月经过清水洗刷过的青石,石质紧密细致坚硬,比它坚硬的花岗石未必更好。一副石磨分上盘和下盘,还要加上底座上更大的一个槽盘,光是上盘和下盘上相互咬磨的磨齿就要打凿好几百条来,十天半月都打凿不完。
我家也有父亲的一件作品,是一砣笨重的石头,石头是砣好石头,是从河水中采回来的,台面平滑,父亲拿来一口大碗扣在表面上画出一个圆圈,叮叮当当敲打,刻把钟就打成了,放在原先的地方,门外边的屋檐下。平时盖上一块木板当凳子坐。我爬上去坐过,坐在上面看江上的航船,听航船上的笛声——笛声是从哪条船的喇叭里吹出来的。
父亲给别人家打的石砂砵却漂亮多了,本来打个正方形,挺多收成个上大下小的矩形就可以了,他还要精修出檐口来,甚至弄出些六方形八方形来,有回居然弄了个莲花形出来,面子上细凿上花鸟虫鱼的图案,漂亮极了,也不担心别人家舍不舍得拿来用。
邻居家的虽然漂亮,但是我家的好用。母亲要舂东西,父亲端来椅子,母亲坐上,抬手便舂,腰都不弯一下,父亲站在后面,满脸笑容,原来我家的石砂砵是他依着母亲的身高来设计的。
生活里的物件,加进了情意,金子也是比不上的。
父亲过了80岁,身体就出现了状况,起初一年里住一两次医院,后来几乎所有的日子都是在医院里过的。因为工作的原因,白天是母亲陪护他,到了晚上我去替换。这段时间是除了我的童年和父亲待得最长的时间了。他说了许多往事,未来说得不多,至于人生,他说:人的一生要是做到对过去不后悔,对未来不忧虑就算完美了。这话说着容易,做起实在是太难了。我也有后悔,那时家里很穷,饭都吃不饱,我还打骂过你;再有就是我和父母离老家的时候,家姐寄养在别人家里,我回去找过几次,寻无结果,没能找到家姐是我终身的后悔。忧虑的事情差不多也是两件:一是担心你作文会犯错误,你喜欢作文本不是坏事,但作文黑底白字容易落下把柄,我带过一个徒弟,人家是大学里的教师,因为作文被别人拿住了把柄,打成了“右派”派下来给我当徒弟,他哪是打石头的人;二是你妈妈是个好人,自幼读过诗文,念过中师,自从嫁给我后吃了不少苦,她以后的日子我日夜忧虑。
关心你的人,平时是不会说的,到了临终才会告诉你。
过完春节,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行走也困难了。我搀扶着他下床,他的双腿不停颤抖,几乎撑住身体,但是当我摸到他的背部,腰杆却伸得笔直。
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若无法挺直腰杆站立,何必站立呢?不如躺下死掉算了。人活的是一口气,这口气叫骨气,骨气乃为人精神之本!”
安葬父亲那天,我们早早上山,刚到山腰,太阳就从山后把天空照亮了。“太阳是不是出来得早了点喽,怕是晴不住的喽?”果然,当我们安葬好了父亲,阵雨骤降,哗啦啦的雨声响彻墓园和周边的山野,我们只好撑出伞来,伞一举上头顶,阵雨骤停,原来这场雨只是赶来清洗一遍我们的哀思。
回家的时候——风雨停住,云霁开处,满天霞光。
父亲上路了……
天未亮明,江上的轮渡拉响了笛声,临街的铺子推开门窗,灯光照在潮湿的街石上。从后街坡地上小棚屋里蹿出一个孩子,赤着脚,双手举着头顶上一簸箕刚出笼的白糕,边奔跑边吆喝,他要赶到渡口靠岸前到达渡口。
江风吹起,乘客登岸,童声嘹亮,香气升腾……
父亲回来了,回到了童年。
早晨,父亲买回来了白糕。这是一种白白的、小小的、圆圆的、软软的、甜甜的、热热的、散发着米香的……温暖的糕点。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父亲活着的时候,或者是我的梦里。
父亲是石匠,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样都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劳动者。“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芸芸众生,皆可卑以自牧,皆可立地成佛!
心里有光,有爱,有骨气的人,是一个纯粹的人。
父亲是这样的人。
2025.12.29
作者:张亚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