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里的巨峰
茶香里的巨峰
李诚
一进入岚山区巨峰镇的地界,那股气息便幽幽地来了。不是骤然袭来的浓烈,倒像是从地脉里蒸腾起来,被风滤得极清,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钻进你的鼻息里。初时辨不分明,只觉得空气里添了一份温润的、微苦的甘意;待车子沿着那条被本地人唤作“百里绿茶长廊”的柏油路往里深入,两旁的坡岭渐次展开,那气息便丰腴起来,仿佛看得见、摸得着了。
那不是单纯植物叶片的青气,也不是炒制后的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的厚朴、晨露的清凉、日光的和暖,以及经年累月的人间烟火气,才酝酿成的、独属于巨峰的魂灵。我才恍然,这无处不在的、清芬的魂,便是茶香了。
目光所及,自然满是那铺天盖地的绿。但这绿,又与江南的茶山不同。江南的茶绿,是浸润在迷蒙烟雨里的,是婉约的、氤氲的,总带着几分挥不去拂不掉的湿意。而眼前巨峰的绿,却绿得坦荡,绿得朗润,绿得仿佛有厚重的筋骨。一道一道的坡岭,起起伏伏,如凝固的碧绿,从眼前一直涌向天边。茶树一垄一垄,依着山势的曲线,修剪得齐整而丰腴,是茶农以山为卷以茶为笔最精心的编织。
时值仲冬,那茶园的绿不再是娇嫩的鹅黄浅碧,而是沉甸甸的、墨玉一般的深绿了,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冷冷的光。偶尔有一两处山坳,地势低些,那茶树的叶子似乎更肥厚些,绿得更显幽深,像藏着一潭静水,把阳光都吸了进去。远山是淡淡的青灰色,做了这无边绿毯的底子;近处呢,粉墙黛瓦的村落,三三两两点缀在绿海之中,恰似泊在碧波里的船。这便是江北的绿茶之乡——巨峰镇的景致。
可谁能想到,七十多年前,这片土地上,茶还是个陌生的、带着江南绿意的梦呢?“南茶北引”,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却是几代人拓荒的艰辛与智慧的传奇。
我拜访过镇上的一位老茶人,姓袁,快八十岁了,皱纹深得像那长满绿茶的山沟。他端起一杯茶,眯着眼,望着窗外无边的茶园,声音沉缓:“那会儿,都说南方茶树,离不了南方的水土,可咱不信;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于是,从江南引来的茶苗,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经历了严冬的酷寒,春旱的风沙,一批批地枯萎,又一批批地补种。人们改良土壤,筛选品种,茶行里栽松植柏,摸索着给茶树搭起挡风的屏障,像呵护婴儿一样,用汗水与希望浇灌。他兴奋地说,第一批成活的茶树抽出新芽时,县里、镇上的人们都争相涌到地头,看那一点点孕育着希望的绿意,那绿意比金子还亮眼。从此,这抹江南的绿,便在北方的山海间扎下了根,开枝散叶,成了家家户户致富的营生,成了这片土地新的风景。如今,巨峰镇这片土地上的“御园春”绿茶、“碧波”绿茶已经靠品牌经营战略打开了国内国际市场,成为加快茶农靠茶致富的重要引擎。
茶香浸润着四季,也浸润着巨峰的晨昏日夜。
我曾在一个春日微雨的午后,独自漫步进一处茶园。细雨如酥,沾衣欲湿。茶园里寂无人声,只有雨丝穿过茶丛的窸窣,温柔得像春蚕食叶。茶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都托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微风一来,颤巍巍的,就是不肯落下。空气里的茶香被雨激发出来,凉森森的,直透心脾,带着一种鲜活的、来自生命本身的清甜。那时,我想起了那“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的酣畅,必是这等天地灵气所钟的叶子,才能泡得出吧。
最美的,莫过于黄昏与月下。一个晴朗的日子,夕阳正以不可挽留之势沉向西山,将最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霎时间,整个茶园变了模样!那沉静的绿,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暖的金箔。不是“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炫目,而是温柔的、醇厚的、蜜一样的金色,从每一片叶子的边缘流淌下来,汇成一片光的海洋。这景象,哪里是“绿”园,分明是一座“黄金园”了。
待到夕阳收尽余晖,靛青的天幕上疏疏地钉着几颗星子,月亮便悄然升起来了。那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如水,无声地泼洒下来。奇妙的事发生了:白日的“黄金园”,此刻竟成了一座“白银园”。月光不像日光那般有着热度与重量,它是冷冽的、轻盈的,像一层极细的银粉,匀匀地敷在茶树上。那绿,便成了一种幽幽的、近乎透明的黛色,叶面上的茸毛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泛着淡淡的珠光。万籁俱寂,连虫鸣也歇了,只有无边的静谧与清辉笼罩四野。茶香在冷凉的夜气里似乎也沉淀下来,变得幽远,像一段遥远的诗经里的古调。我不禁痴想,若陆羽茶圣能踏月而来,见此景致,恐怕也要欣然命笔,为这北地的茶乡,再添一段“月色煮茶”的佳话了。
这茶香,终究是属于这方水土的茶香。在巨峰,茶不仅是叶子,是商品,更是日子,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寻常。清晨,茶农们的第一壶滚水,必定是冲进放了自家绿茶的大瓷壶里,那随着水汽猛然腾起的香,是一个家庭醒来迎接新一天的信号。田间劳作的汉子,休息时坐在田埂上,拧开灌满绿茶的巨大的塑料水杯,仰头一喝,便是那解乏提神的琼浆。待客时,更是郑重。茶杯、盖碗烫得温热,撮一摄或蜷曲或扁平或似针的干茶,高冲低斟,那茶汤在碗里一打转,黄绿明亮的颜色便漾开来,主人连声劝着“请喝茶,请喝茶”,那份朴拙的热情,比茶汤更暖人。
犹记得去年镇上举办的“茶文化节”。后黄埠——西赵庄——薄家口——赵家等村的茶园旁,临时支起的茶棚鳞次栉比。炒茶的师傅当街支起铁锅,徒手在滚烫的锅里翻炒、揉捻,手势快得眼花缭乱,茶叶在锅中噼啪作响,那股子浓郁的、有时略带焦糊的香气,霸道地弥漫了整个茶园、路旁、村庄。那茶艺表演的姑娘,穿着素雅的旗袍,腕转指拂,壶起杯落,将一杯杯茶汤调理得如诗如画。更热闹的是“斗茶”的场面,几张方桌一拼,各茶厂便将自家最得意的“宝贝”亮出来,比形,比色,比香,比味,比吆喝。内行的看门道,外行的看热闹,评头品足之声不绝于耳。那份对自家物产的自信与珍爱,全写在人们亮晶晶的眼睛里和红扑扑的脸膛上了。
这便是茶香巨峰了。它不似乌镇那般。乌镇是江南枕在水上的一个旧梦。它的魂灵不在熙攘的日间,而在晨昏交替时……当河水将黛瓦、红灯与游人的影子静静揉碎,这座被完好保存的“博物馆”才真正活过来。它也不似威尼斯那般。威尼斯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幽灵,它的脉搏是潮水,这里的灵魂是“倒影”——现实在水下颤动,历史在波光里弯曲,整座城像一座浮光掠影如梦似幻的水晶宫。而茶香小镇巨峰是坐落在山海之间的,根植于厚重黄土的,散发着新炒茶叶般蓬勃生命力的小镇。它的魂魄在每一片被阳光月光抚爱过的茶叶里;它的记忆,不在深宅大院的族谱中,而在每一户茶农家炒锅的余温与茶杯的氤氲里。
归去。车子渐行渐远,后视镜里,那连绵的茶山慢慢模糊成一片青黛色的烟岚。但我知道,有一种气息是带得走的。它已浸透了我的衣衫,藏在了我的行囊深处。那是“且将新火试新茶”的当下欢喜,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眷恋,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双手从北方风土中孕育出的、一个活色生香的江南般的绿色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