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树
栀树
老家门前两棵老栀子树,一棵依旧葱茏,另一棵却在今年夏天渐渐枯萎。父亲说,它老了,该死了。
这两棵树的根脉,深深扎进一九八四年九月的泥土里。那时,它们不过是附近荒草丛中两株瘦弱的小苗。我说服了父亲,将它们挪到菜园西头栽下。当时想的极单纯,只为贪恋那未熟青果的酸涩滋味。待到第三年上,栀树终于开花结果,我也离家寄宿读初中,舌尖那点酸涩的念想,便连同故乡的晨昏一道搁下了。
后来偶然听母亲说起,未熟的青栀晒干竟是上好的药材。药贩们嗅到商机,三番五次登门,出价三千元要买树。这数目在彼时的乡下无异于巨款,母亲几乎应允。幸而父亲从田里口渴归家,听闻此事勃然大怒:“我这树金贵着呢!既图的是果子,我们自家晒干做栀壳岂不更好?”他随即劝母亲:“这原生树果正味纯,挂果繁盛,是难得的种苗。不如嫁接,把屋后空地都种上。”
父亲的话竟成预言。几年后,后园已蔚然成林,年收青果万余斤,晒出三四千斤栀壳,价钱极好,成了家中一笔可观的进项。父亲常欣慰道:“这是吃露水长大的营生,不费什么本钱,实在划算。”母亲却总是唠叨,“说起来容易,其实挣这个钱多辛苦呀”。
是的,其中的苦我是知道的,每年最热的时候去茂密的树树上采摘,树枝上到处都有一寸长左右的尖刺,手上到处都是划破皮伤痕;摘回来才只是开始,然后是把每一个上下对切,分成两个漂亮的对称半球,然后一个个朝上摆在太阳底下爆晒。上好的栀壳是晒出米白色,栀气味芳香,一般都要连续晒一个星期才能形成。说起来容易吧,可做起来就难了,成千上万个半瓣要摆放在太阳底下,若遇夏天的阵雨,又要收起来,堆几个小时就变了颜色,影响卖相;若连续下雨两三天,这一批栀果就坏了,一切都是白忙活。母亲常常抱怨:“条条蛇都咬人,这活最磨人,哪有容易赚的钱呀”。即使最苦最累,对于农村人来说都不是事,只要能够挣到钱,都值得。很快,两个叔叔家也栽上了栀树,不久整个村庄都蔓延开一片青郁。一次归乡遇见旧时伙伴,提起这栀园,他们无不艳羡父亲生财有道,笑说村里树苗皆购自我家。我方恍然:原来嫁接是父亲的独门绝技,旁人轻易学不来。他选枝讲究形态,不同时节取枝位置也不同——春取背阴面,以避即将到来的酷日;秋选向阳枝,促其速生。嫁接时,刀刃须锋利,剥皮一寸有余,裹泥要泥沙混匀,泥多则板结,沙多则易散,父亲一捏便知。裹扎须紧实,不透气,方保泥土长润……父亲欲传此技于我,我只一笑置之。心想这有何玄妙?可偏偏就是这“不玄妙”的手艺,引动十里八乡争相订购树苗,父亲每年要嫁接三四千株。如今全村处处果园,四月中旬,栀子花开如雪浪翻涌,甜香远播,蜂群嗡鸣其间,养蜂人追逐而至,酿出的蜜竟比寻常菜花蜜贵上两倍。十月一到,房前屋后,金果累累,压弯枝头,整个村庄浸在祥和丰盈里。
村人常念父亲的功劳,说有了栀树家家增收。难怪父亲总在我面前自得:“坐家里也有进项。”我深知他心事,无非是“显摆”,可他确乎有显摆的资格。回想当年家境困窘,我们兄妹几个读书,父母肩上担子何其沉重。他竟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不仅撑起这个家,更引着乡亲们奔上一条活路——这成就感的滋味,他自然要细嚼慢咽。
而今父亲已八十高龄,仍日日去栀园转悠,口中常念叨:“还剩八十九棵树,不如全卖了罢,实在摘不动了……”我心想早该如此,我们都在外工作,谁还为几个栀果专程回乡?况且如今也不稀罕,若真能一棵卖上千元,十万元岂不唾手可得?
见我这般盘算,父亲怫然作色:“只留那两棵老的,其余都卖!”我一时无言。这是父亲半生心血浇灌的土地与果园,而老家,终究不再是我们确凿的归宿。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日后不知零落何处。这两棵老栀树,是父母半世辛劳的证物。听他口中那句“树老死了”,我心底陡然升起一片冰冷的寂静,仿佛某种不可抗拒的结局正悄然显现——人亦会老死,万物终有轮回。
时光无声奔流,生命亦这般默然消逝。我独自立于园中,看那枯枝伶仃,稍碰即折,脆响如同将过往寸寸掰断……手悬在半空,惘然若失。
父母的生命轨迹何尝不是如此?初时稚嫩向上,竭力伸展至“枝繁叶茂”,而后被不断修剪、索取,直至油尽灯枯……念及此,喉头哽咽,再不敢深想,怕眼底的堤岸骤然溃决。
滋养我们的,与其说是脚下这片沃土,不如说是父母的爱,如无声细雨,渗入根脉,让我们得以向上生长。母亲离世已有数年,父亲确乎老了,不知哪一日也会猝然离去。这便是我常思归乡的缘由——曾经只恨翅膀不硬,急于飞离,如今却梦回故土。这里长眠着我的太祖父辈、祖父辈、母亲、舅舅;这里封存着我懵懂无知的欢笑、无拘无束的奔跑……如何能忘?如何舍得!
村中老人如同这枯萎的树叶,纷纷凋零,剩余者稀,仿佛被时光无声卷走,徒留一片空旷的寂静。凝神四顾,眼前景象恍如无声的幕布,人影晃动,终成虚幻烟云。那曾以为永不消散的喧闹,终究被时间悄然拭去,只剩蝉鸣在燥热的果园里徒然嘶喊。面对这默片般的空旷背景,人瞬间似被抛入无边密林深处。
故乡总在童年的薄雾中重现,父母的话语总在残梦的余韵里回响。何曾料想生命竟如此仓促?分明是昨日种种,屈指一算,竟四五十年忽焉已过,近半世纪了——万物怎能不变?人怎能不老!
栀果是酸涩的,如同人的经历一样。童年恰似一场高烧,待灼热散尽,人已孤身立于全然陌生的荒野。那曾炙烤过灵魂的记忆余温,终将凝成碑石,矗立于生命必经的路口,其上深刻着永难追回的光阴,更深刻着所有未能倾吐的爱与疚。记得某处读过:等到某天,恍若儿时的我,坐在故宅门槛上,手捧青栀,静待父母抱我回家。
半山洲
2025年7月14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毕业于岳阳师专艺术系,现为通海路中学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