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衣服

　　旧衣服

　　年前回家，突遇天气骤变，大寒过后异常寒冷。早晨起床，寒风凛冽，从窗前吹过，让人从头凉到脚。我连忙加衣，打开衣柜，竟惊喜地发现几件自己从前的衣服。

　　它们安静地挂在角落，被时光压得平整，像熟睡的记忆。

　　我一件件取下来，摊在床上。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九七年过年买的；一件灰色的毛衣，是母亲一针一线织的；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是结婚时置办的。面料尚好，可惜有的小了，穿不上了；能穿的，又不合身——不是款式，就是颜色，穿上去总觉得别扭，怎么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

　　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发福的身体、鼓起的肚子、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才真正意识到：曾经的我，真的回不去了。

　　唉……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就是一天，一回眸就是一年。一辈子实在太短，短到来不及细细品味。不知不觉间，童年已远走，青春也无踪影；没了激情，没了希望。可生活的压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大。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常常让人在忙忙碌碌中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留恋。

　　可摸着这些旧衣服，指尖却触到了另一段时光。

　　那时工资不高，一年到头难得买件衣服。每逢年节，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左思右量，才狠下心买一件像样的衣裳。每次买上一件，都像是完成了一件家庭大事。买回来总是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珍藏在衣柜里，只有走亲戚、吃喜酒时才舍得拿出来。

　　我还记得那件深蓝色夹克，第一次穿出门时，腰板挺得笔直，走路都带着风。母亲织的那件灰毛衣，厚实暖和，每个针脚都藏着她灯下熬夜的身影。那些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踏实，日子有盼头。

　　如今再次看到这些旧衣，心中感慨油然而生。它们早已不合身了，可每一件都像一枚时光的印章，轻轻一碰，就印出了从前的模样——那些清贫却简单的日子，那些劳累却踏实的时光，那些回不去却又放不下的从前。

　　忽然又想到，衣服还在，可当初送我衣服、陪我买衣服、看我穿新衣服的人呢？

　　母亲织这件毛衣时，眼睛还亮，手还稳，一边织一边念叨着“天冷了，别冻着”。如今她已走了好几年，衣柜里她的东西早收拾干净了，倒是这件她织给我的毛衣，还好好地挂着。还有那件结婚时置办的衬衫，当年是她陪我挑的，在商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选了这件，说“白色干净，显精神”。如今她也不在身边了。

　　旧衣服还在，常常那时候的人不见了。

　　衣服旧了，可以买新的；人走了，却再也回不来了。通讯录里那些名字，有些还能打通，有些已经永远无人接听。我们总说“改天聚聚”，改天又改天，直到再也没有了那天。

　　衣服还在，人却变了，有些已经不在了。可那昔日的温暖，依然完好地叠在衣柜里，也叠在心里。只是每每翻出来，心里总要疼一下——为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也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岁月虽浅，却易逝；流年虽长，也觉短。花开叶落随流水，缘起缘散总牵肠。明明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已成过往，却偏偏忍不住回忆，在蓦然回首中与过往纠缠。就像这旧衣服，如果不合身了，穿不上了，再好的料子也无用——可你知道，你舍不得扔的，从来不是衣服，而是衣服上附着的那段岁月，和那段岁月里再也见不到的人。

　　常言道，昨天的太阳晒不干今天的衣裳。失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把握今天，也期待明天。

　　只是有时，在某个寒凉的早晨，翻出某件旧衣，还是会忍不住想——

　　衣服还在，你在哪里？

　　刘翔

　　辛丑年腊月初七

　　作者刘翔，又名半山洲，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