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照片
父亲的照片
又是清明。
雨丝斜斜地飘着,沾衣欲湿,也把我的思绪牵得很远。
父亲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
那年,父亲因病匆匆离世,我们竟没能好好整理他的遗物。等想起要找照片,翻遍了老家的橱柜,只寻到一些泛黄的票据、几本旧账册。父亲的相片,一张也没有。
我不甘心。前些年特地跑回他工作过的供销社,问老同事,又去区档案馆查档案。可是那张期盼已久的照片,终究无处可寻。
父亲大半辈子扎根在基层供销社。我年少时,常在他工作的生产资料门市部里帮忙“看店”。店门口横亘着一条老街,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鳞次栉比开着几十间铺面。父亲的店,便坐落在老街最热闹的中间位置。
依稀记得,街尾有家打铁店,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叮叮当当”声,能从清晨响到日暮。紧邻着的是剃头店,老式转椅的漆面早已磨花,却藏着邻里街坊的烟火气。合作医疗站门口总飘着药汤的清苦,而江西人开的中药店,却常年萦绕着甘草的甜香。还有供销社饭店,一锅温热的红糖稀饭,总能热销整条老街。街头更有个“一分钱定买卖”的牛市——买卖双方敲定牛价后,只需付一分钱作为定金,便许下了一诺千金的约定。“一分钱,一头是诚信,一头是良心”,老街的风骨与信义,便在这细微之处,刻进每个人的心里。小时候不懂,父亲跟我讲:“人无信不立,这一分钱,比一百块钱还重。”
每逢墟天,四乡八邻的农民挑着担子、牵着孩子,涌到老街上来。箩筐碰着箩筐,扁担挨着扁担,热闹非凡。父亲的门市部里总是挤得满满当当。彼时农药化肥物资紧张,常常供不应求。父亲却从不因此拿架子,总是耐着性子,一样一样为乡亲们备好、算清,一样一样讲解用法。有人买不起整瓶的“敌敌畏”,他便拿出干净的小瓶子,几钱几两地折零售卖,从不嫌麻烦。店里常年弥漫着农药的呛人气味,父亲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有时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他总说:“种田人不容易,能省一文是一文。”
父亲对农民有刻进骨子里的深情。他懂农事、知农需,经手的谷笪、斗笠件件做工扎实,乡亲们都说好用。父亲说:“做事情,总要替别人想一想。”
那些赶集的乡亲,卖完山货后,总爱往父亲的店里凑。也不一定买东西,就是歇歇脚、抽袋烟,聊聊今年的雨水丰歉、地里的庄稼收成。父亲总是笑着给他们倒上一碗热茶,专注地听他们讲庄稼经,细心记下大家耕作时缺什么、少什么,为下次进货补货细细盘算。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乡亲们的每一句话,他都郑重地听进了心里。日子久了,父亲结交了一众山里朋友,每逢墟天总来店里小坐。我们家也和门市部一样,“墟天”总是高朋满座。
父亲是孝子。奶奶常年卧病,家中拮据,可父亲每次进货回来,总要给奶奶带吃食——有时一包点心,有时几个水果。外婆每年也常来家住,父亲穿梭在两个老人之间,嘘寒问暖,从无厌色。外婆常逢人便夸:“几个女婿里,就数他最贴心。”
父亲读书不多,却写得一手隽秀漂亮的钢笔字,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分毫不差。放学后、寒暑假里,他总让我们兄妹在店里练字、学打算盘,自己则在一旁默默记账、理货、清点物资,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的字迹,轻轻点头道一句“字写得有进步”。念书时,每周班上的劳动课,别的同学都在挑沙挑石干体力活,我却因一手好字被留下出黑板报,收获了同学的羡慕与老师的频频表扬。这份小小的自豪与荣光,归根结底,都得益于父亲儿时的严格教诲与悉心培养。
父亲早出晚归、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如春雨润物般深深影响着我。成年后,我从父亲手上接过这根爱岗敬业的接力棒,走出大山奔赴全新的环境与工作岗位。凭着这份坚守踏实做事,也在工作中收获了认可与成绩。这便是父亲留给我的精神传承——无声,却有千钧之力。
如今想来,那些围在父亲身边、守在老店里的寻常日子,便是我们兄妹与父亲最亲近、最宝贵的时光,也是最珍贵的记忆。
父亲身材不高,有宽宽的额头、温和的眼眸,嘴角总是噙着笑意。可照片呢?我无数次追问,哪怕只有一张也好。
父亲没有留下一张有形照片。或许因家境拮据,或许因终日忙碌无暇顾及。但我渐渐明白,父亲留下了许多张“照片”——
他的照片,印在每一位受过他恩惠的农民心里。他们记得供销社里有个吃苦耐劳的老者,记得那个折零卖农药、耐心听庄稼事的好心人。他的照片,也印在我们兄妹的为人处世里——待人诚恳,做事踏实,对人常怀体恤之心。就像乡亲们说的:“你父亲为人处世,没得说。你们兄妹,有福啊!”
是的,父亲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一张有形相片,而是一生的影子。他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言行中。
文/晓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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