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疏海棠瘦
雨疏海棠瘦
作者:清漓
巷口上的棠梨,看起来,似乎比往年更瘦些,花开得也迟疑,花瓣上蒙着一层风洗不净的,灰扑扑的倦意。抬眼望去,那如月的暮色,缓缓流淌。风来的时候,它们便静静齐齐地飘一阵,不像是凋谢,倒像是一场漫无目的的迁徙,一阵风来,巷口的海棠,又是一阵急颤,越来越多的花瓣离了枝头,旋舞着,最后委顿于尘土。我闭上眼,不忍再看。这景象,看久了,心会生出密密麻麻的,如同砂纸般打磨似的疼。
若是能选,他这辈子都不想写一个字的词,命运真是一个恶毒的编剧,在笔下轻轻一撇,便叫他饮恨终身。那年他四十二岁,正是一个武将的黄金年龄。可一纸弹劾,说他贪财好杀,这官是再也做不下了。在那个清醒而懦弱的时代里,铮铮向上的人是痛苦的。那种痛苦,就像捧着快要熄灭的火,拼命想留住光,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它烧成灰烬。辛弃疾出生那一年,祖父辛赞在沦陷区做知府,忍辱负重,从未一日忘却故国。因孙子自幼体弱,为之取名弃疾。他希望孙子也能成为霍去病那样的少年英豪,纵马持枪,收复旧河山。二十二岁,手握滴血的刀,带着50名骑兵冲进5万金兵的大营,乱军之中把叛徒张安国提上马背,一路杀出重围,狂奔千里,把他押回南宋砍头。本以为这是他传奇的开始,可谁能想,那一夜的马蹄声竟成了他这辈子最后的绝响。
主和派当政的南宋朝廷看着这位屠龙少年,一个北方沦陷区来的"归正人",只淡淡一句:辛爱卿,真是忠君爱国呀,去管粮仓吧。整整二十年,江西剿茶寇,湖南管税务,他被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他以为只要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就可以带兵北伐。可他错了,他们怕这个山东蛮子破坏了他们偏安一隅的迷梦。这把本该杀敌的刀,被遗忘在一角。这一忘,就是二十年。他叫自己稼轩,假装自己是个喜欢种地的老农,在"稻花香里说丰年"。待刀锈慢慢蔓延到手柄处,他对着灯火发呆:"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醒来只叹:"可怜白发生。"命运这个爱开玩笑的主儿,他把大宋屠龙的刀硬生生磨成了一支笔。而这支笔,余生都只是在替那把生锈的刀,替那匹累死的马,替那些埋骨北方的将士,写一封封没人肯拆的战书。
渴望被看见、被认可,是我们一生的课题。可人生平凡寂寥,怀才不遇,才是常态。那这如烟花般的一生,该如何度过呢?也许答案,就藏在他年轻时写的词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们每个人,一生都在寻找自己,兜兜转转,找了一大圈。到最后,突然一回头我就在无人的角落,安静地站着,四周并没有耀眼的光芒,等着另一我回到这里。
楚辞里楚韵如江浪疏狂,尤念那句沅芷澧芳。此后,汉唐月落,五代烟长,元曲的清旷,漫卷着宋韵的温良。于是,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为李苏遣词琢章,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地将稼轩的词一唱再唱。今夜,春风疏雨凌迟一树海棠,你来或不来,我都会默默清扫一地清冷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