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亲人

　　清明祭亲人（文/半山洲）

　　今日清明，天色阴沉，万物含悲，天地间漫着化不开的哀愁。乡野小路间，人影疏疏，皆是踏着凉风细雨，奔赴祖坟故地。年少时路过坟茔，心底满是惊惧，总以为土下藏着狰狞鬼魅；年岁渐长方才懂得，这一方方土冢里，安卧的都是旁人念了一生、再也见不到的至亲故人。

　　前日我便回乡祭祖，那日细雨绵绵，沾湿故土。我的老家在沅江赤山，这片土地长眠着曾祖祖辈、爷爷奶奶，还有爷爷的三位弟媳，更有我心心念念的母亲。犹记幼时，父亲第一次带我来此地，眼前唯有曾祖父母合葬一墓，周遭荒草漫野，四下冷清萧索。如今岁月更迭，坟头又添数座墓园，一抔黄土，聚起满堂亲缘。往后百年，父亲亦会归葬于此；待到我尘缘散尽，不知这一方祖坟，尚能容我一席归处？

　　想来，当年祖辈携家眷离了韶山，辗转落脚沅江，从此故土难回，世代长眠他乡，才有了我们如今一脉祖坟香火。我常思忖清明的深意：慎终追远，回望来路，说到底，是参悟生死，铭记传承，守住血脉里的根与情。人生在世，烟火浮生皆是短暂，一呼一吸，一得一舍，皆是世间暂住。就像我的祖辈先人，也曾深耕故土，勤勉谋生，倾尽心力积攒家业；可于我而言，连他们的容貌都无从记起。再过几代，儿孙后辈，怕是连他们的姓名都会渐渐淡忘。

　　一念及此，心头沉甸甸的，忍不住追问人生真谛：这一生奔波劳碌，拼死追逐名利财富，到头来终究是空。俯身凝望坟头，新草破土而出，青青翠翠，在春日寂静里静静生长。终究，人生一世，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几丛野草。多年以后，我亦是这般模样。我蹲下身，细细拔除杂草，添上几抔新土，循着儿时看父亲上坟的模样，一丝不苟复刻礼数：焚香举过头顶，躬身叩拜。纸钱燃尽，灰烬随风飘散，零零碎碎，恍若旧事零落。

　　此情此景，忽然忆起奶奶在世的光景。每到秋收时节，稻谷铺满晒谷坪，待晒干之后，奶奶便推着风车扬谷，空空的谷壳、细碎的杂草，都被晚风卷向远方，夜里还可拢作烟堆，驱散蚊虫。如今烟火依旧，故人难寻，唯有漫天飞散的灰烬，化作心底绵长的念想，权当一炷心香，遥寄哀思。

　　常说，生者不知亡者离别之痛，亡者不懂生者思念之深。这份隔世牵挂，大抵不过三代，便会慢慢淡去。听家中长辈常言，当年祖辈家境清贫，爷爷奶奶兄弟四人，全靠姑奶奶一手操劳婚事。若无这位长姐挺身担当、尽心帮扶，几位祖辈或许终身孤苦，便无后来家族烟火兴旺。自古便有“长兄长姐如父母”的家风，早已融进华夏儿女的血脉深处，凝成家族相依相守的底气。老话讲家和万事兴，一个家的和睦兴旺，从来离不开甘愿奉献的长辈，也离不开懂得感恩、同心相守的晚辈，这份凝聚力，便是家族生生不息的根基。每一次祭祖，我都会在曾祖父母坟前，感念姑奶奶的恩德，永世铭记，心怀感恩。

　　一年一清明，一岁一相思。世间纵有万般离别，绵长思念却难抵岁月消磨，唯有至亲血脉，牵挂深入骨髓。这份深情，从不是孟婆汤、彼岸花便能隔绝的宿命。它是清明雨中撑起的一把伞，是寒食节怀里温热的酒；是柳永“今宵酒醒何处”的怅惘，是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刻骨惦念；是杜牧笔下清明雨落、断魂牵念，是白居易诗中棠梨映白杨、生死两相隔的苍凉。往日读诗，只觉字句优美；今日身临此地，方懂每一句皆是血泪情深。生死为大事，亦是寻常事，奈何桥上一别，便是阴阳两隔，遥遥相望。

　　奶奶离世那年，我的孩子已年满十岁。犹记她弥留之际，颤巍巍想要抬手，几番挣扎终是无力，早已说不出半句话，缓缓闭眼，便化作永别。后来送别母亲，亦是这般场景，灵棺入土，尘埃落定，一眼便是此生不见。岁月流转，往事沉淀，可每到清明，那份心痛依旧清晰。坟头青草枯了又荣，岁岁常青；而我对亲人的思念，从未凋零。夜深人静时，总会频频想起故人，梦里重回旧日时光，满是母亲的温柔叮嘱，奶奶的暖心唠叨……恍惚间，总觉得他们只是出门远行，终有归期。一念欢喜，一念心酸，原来生死相隔，不过是心底一份执念，牵挂一生。

　　祭祖归途，细雨初歇，天光破开云层，暖阳洒落湿漉漉的田野。风中漫着艾草清苦的香气，恍惚之间，竟望见爷爷拄着拐杖，立在田埂之上，眉眼温和，笑意盈盈。幻影转瞬消散，心头却豁然通透：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亲人，从未真正远去。他们藏在血脉传承里，藏在家风家训中；藏在清明沾衣的细雨里，藏在艾草含香的旧梦里；藏在韦庄“春雨杏花满清明”的诗意里，藏在慈母缝衣的温情里，藏在人间每一个温柔的四月天。他们化作路标，指引我们奔赴春光，踏实前行。

　　原来祭祖追思，从来不止是怀念故人，更是一场代代相传的初心接力。昔日父亲携我祭祖，如今我带着弟妹、领着晚辈前来；血脉香火，代代交接。祖辈传于父辈，父辈交于我辈，这份责任，无从推脱，唯有挺身扛起，坚守初心，往后岁岁年年，好好传承下去。

　　生死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薄墙。生者在此岸深情凝望，故人在彼岸默默守望。而清明，便是一年一度，我们隔着时光与黄土，静静相逢、两两牵挂的温柔日子。

　　2025年4月5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