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闰土

文/ 刘翔 时间:

  我也是闰土

  暑假归乡,一脚踏进老家烟火。见父亲把西瓜、南瓜、菜瓜尽数摘下,满满当当堆了一院。挑些新鲜的,挨家挨户送去邻里;余下的,自家慢慢吃,熟透的便随手丢给院里鸡鸭。

  如今的乡村,早已没了往日热闹。年轻人都往城里去,只剩一辈老人守着老屋故土,村落愈发清净,也愈发荒凉。可田垄地头,从来不差时令鲜物。家家户户院前屋后,都栽满果蔬草木:三月桃花灼灼,枇杷泛黄,葡萄抽藤,李子缀枝,橘树凝绿……一年四季,鲜果不断;青菜瓜蔬更是遍地蓬勃,随便撒籽便能长得茂盛饱满。不比城里大棚蔬果,少了泥土气,老家地里长出来的,咬一口,全是自然清甜,满是原生鲜香。

  总想起春日栽苗的光景。刚破土的瓜苗,只顶着两片嫩瓣,怯生生探着身子,试探这乍暖还寒的天地。枝芽细细蜷缩在叶底,像孩童藏起的好梦,羞涩又柔软。那时父亲日日挑水浇灌,百般呵护,捧着一寸嫩苗,像护住掌心易碎的希望。水珠滚落叶面,清亮剔透,滚出莹莹光泽,恰似我童年眼底,那份不染尘埃的纯粹与明亮。

  不消多时,瓜苗便挣开拘束,肆意舒展腰身,绿叶层层叠叠,织成一地浓荫碧色。当初纤细柔弱的嫩秧,悄悄长得粗壮结实,卧在田垄间,筋骨硬朗,再不见半分青涩怯懦。从前父亲总把农活一一教我,反复叮嘱:何时耕地播种,何时除草施肥,瓜蔓坐果该追施菜饼肥了。那肥是自家榨油剩下的菜籽渣,装大缸兑水密封,沤上十几二十天,臭气熏天。一瓢一瓢舀去淋在瓜根下,虽熏得人浑身异味,洗都洗不掉,可这般天然土肥养出来的瓜果,滋味最地道纯正。那时年纪小,满身腥臭味去上学,总被同窗打趣手臭,如今想来,只剩满心温软。

  年少时,天刚蒙蒙亮,就被父亲喊去田里干活,忙完再赶去学堂。清晨露水沾衣,蹲在田垄间除草理秧,锄头刨开湿土,泥土的腥香混着汗水,沉进肺腑。从前只握书本、写字翻页的手,日日磨着锄柄,结出厚厚老茧;扛起农具时,掌心灼痛,像生生攥着一团炭火。

  岁月年年流转,瓜田依旧岁岁葱茏,藤蔓生生不息。可我的脊背慢慢弯了,眼底也蒙了层风尘雾气,再也寻不回儿时的清亮澄澈。后来,我终究活成了当年父亲的模样。曾领着女儿回乡,带她走进这片熟悉的瓜田。教她辨认瓜藤上初开的小黄花,看她眼里满是惊喜,叽叽喳喳追问不停。那一刻,我像隔着一面旧镜,望见年少的自己:也曾俯身瓜叶间,细数叶脉纹路,贪恋叶尖垂落的露珠,看那水珠如碎钻轻颤,滚落泥土。

  女儿细嫩的小手轻轻抚过青藤,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骨节粗大,纹路深陷,纵横沟壑,粗糙如老树皮。这双手,这片土,都被风雨岁月刻下深深印记。瓜藤经风历雨,愈发坚韧;我眼底的天真虽已褪去,却沉淀下厚重与沉稳。原来生命从不是无端消耗,不是轻易磨损,而是把年少的脆弱与明亮,一点点熬成能扛世事、能担风雨的筋骨。当指尖嵌进瓜藤粗糙的纹路,才忽然懂得:那些盘结凸起的脉络,从来不是伤痕,是生命扎根泥土,默默刻下的碑文。

  如今孩子长大,难得再回乡间瓜田。她们看不懂田垄烟火,分不清蔬果草木,种地耕耘的辛苦,早已彻底脱离她们的人生。当年那个跟着父亲下地、满身泥臭的小闰土,还留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如初;可我终究留不住这份传承,复刻不出下一个自己。老话常说种瓜得瓜,可如今早已不是这般简单:用心栽种,未必得偿所愿;从前自家留的种,年年落地生根、岁岁发芽,如今留了种,来年竟再也发不出新芽。

  瓜田岁岁常青,我的手掌年年粗糙;人间岁岁春耕秋收,我们这辈人,都被生活的犁,深深镌刻在故土里。唯有我们,还记得田垄旧事,记得沤肥的臭气,记得露水沾衣的清晨,记得父辈的叮嘱。

  也正是这一生的粗粝打磨,让心底悄悄攒下扎根岁月的韧劲。皲裂的手掌,粗糙的根茎,从不是徒劳的伤痕,是生命以坚韧为笔,在时光泥地里写下的碑铭:人如草木,勤勉一生,默默生长,岁岁轮回,却难再有来生。

  当天真散尽,初心藏底,我总想再做回当年那个闰土。这身影,早已慢慢消失在乡野人间;我们哪怕把根系扎得再深,也留不住下一辈的闰土。就像父亲常说的,从前水坑里争抢嬉戏的蝌蚪,终究都长成青蛙,跳向远方;从前乡村的热闹欢喜,终究会慢慢消散,归于安宁。

  半山洲

  2025年7月7日

  作者半山,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我也是闰土》

  我也是闰土  暑假归乡,一脚踏进老家烟火。见父亲把西瓜、南瓜、菜瓜尽数摘下,满满当当堆了一院。挑些新鲜的,挨家挨户送去邻里;余下的,自家慢慢吃,熟透的便随手丢给院里鸡鸭
推荐度:
点击下载文档文档为doc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