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作品是自己
最好的作品是自己
我洗画笔之时,盆中清水渐渐被染成一片浑浊的墨,仿佛浑浊的黑色晕开一般。我抬眼望向水面,竟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在水中晃动,恍惚间竟如隔了层薄纱似的,难以看清真容。倒影之里,似乎有个声音悄然问我:你一生所苦心塑造的,究竟是些什么呢?
学画的时候,一心就梦想着将心中的画面倾泻于画布之上。从素描到色彩,从石膏到人物,从临摹到写生,从习作到创作,我终日埋首在画室之中,不断涂抹着,堆砌着,像着了魔一般,只盼着终有一日作品能为人所识,在众人面前闪耀光芒。可越学发现越难,越难发现越有味,越有味越进步;毕业之后,终于参加了市级画展,尔后忙于生计,就安慰自己:待以后有钱了再去画画,去实现心中的梦。所有的画笔与梦都卷起搁置在角落深处,任灰尘覆盖了昔日的光彩,竟如同我自己被弃置在阴影之中,无声无息了。
一晃就是三十多年,我又捧起画笔,决心重新开始。发现手笨了,眼花了,看不清细节。想刻意模仿名家的手法,试图以技巧掩盖内心深处的空白与虚弱。作品完成之后,我内心却依旧如被挖空了似的,空荡荡的。我将其拿给朋友看,他凝视良久,只轻轻道:“技艺是好,只是不像你。”那话便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了我的心房,提醒我:那画笔下的轮廓与色彩,原来早已背叛了自己灵魂的真实模样。
人生之路行至中途,去年一场病骤然袭来,将我按在床上。一日对镜,我竟蓦然发现鬓边不知何时已经生出了一缕白发,初时如刺眼的一痕寒霜,随即又如新抽出来的蚕丝般,颤巍巍地闪着银光。凝视镜中,我忽然明白了:岁月如一只无形之手,悄然在我生命里刻下了痕迹,而我却还徒劳地想在画布上雕琢出所谓不朽——这徒劳多么可笑。那一瞬间,仿佛多年积压的尘埃猛然被拂去,我竟看清了镜中人眼中从未有过的澄澈与宁静。那白丝如线,原来并非衰老的标记,而是生命时间向我揭示真实自己时,悄然织就的银线。
最近,同学们在群里讨论,咱们毕业三十多年了,应该来一次毕业四十年师生作品展览,多好的提议呀,想起最近参观别人的画展,展厅里人来人往,观者如潮,或驻足凝神,或低语品评。人们目光停留于画作之上,那种成就不就是我心灵深处的需求吗!我立于展览馆的中央,心中却异常宁静,因为越来越明白:这些陈列的,不过是他人与时光对话时留下的零星印记,如同沙滩上脚印——而真正伟大的作品,不在于读者的感觉,而是他自己,是他这具经历岁月雕琢、被病痛淬炼、最终能向人生坦然敞开的灵魂。或许我也一样,也默念所有的同学们也一样,毕竟走到现在都不容易,四十的师生画展,不管有没有作品,能够聚一聚都是幸事!
如今,我依然常常洗笔,看颜料丝丝缕缕在清水中散去,盆水终又归于澄澈如洗。画布上的成就终会褪色消散,而生命这部作品却需日日打磨——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人间里,在千回百转的悲喜际遇中,灵魂渐渐显出了它的轮廓与光芒。
生命之笔终究只在自己手中。真正的杰作,不是悬挂于壁,而是行走于地,呼吸于天,在尘世烟火中反复擦拭灵魂的器形:是我们在沧桑生活里,为自身画下每一笔,于精魂刻下的每一道澄澈印记。
半山洲
2025年8月6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