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青春
消失的青春
回到老家,总是梦见自己的童年往事,尤其是想曾经读过书的宪成学校,那里还有我的少年时光。可如今学校都没有了,早就辙了,最后连房子都不存在了。
可记忆里活灵活现的存在。宪成学校,是我们村里最大的“建筑”,红砖瓦屋,成“凹”字形,十分壮观。每天村里成百上千的孩子汇聚在这里,是我们童年心中最神圣的地方;尤其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大都是刚刚毕业的年轻老师:姜可义,刘伏贱,李白云,郭腊梅;彭建伏,杨玉阶……不仅仅博学多才,一个个还帅气漂亮,跟神一样的存在。说来还真奇怪,虽然不曾觉记得学的具体知识,但是他们的神态与表情却刻画在记忆中,他们上课时的精彩总在我记忆里浮现。一群年轻老师经常在放学的时候,在学校的泥地坪的操场上进行篮球赛,惹得孩子们都围着看比赛,常常看到精彩的投球,掌声一片,大家眼睛里都充满着光,这光有欣赏与神奇,是羡慕与欢快。是呀,欢快代替了饥饿,每天从早晨上学到下午三点放学,都快饿晕了也全然不顾;一群群回家的孩子还在兴高采烈的谈着刚才的篮球,留下一路的笑声。
学校尽管只是欢乐的地方之一,总是把自己平时的游戏带到这里,与大伙一起分享:拌纸爆,滚铁圈,打得锣……把书包塞得满满的,回家就偷偷的藏起来。那时候的我们,觉得这天下就只有我们这个水陆洲,到处都是鸟语花香,今天过了有明天,天天有熟悉的小伙伴,有无数的惊喜与欢笑。一会儿身影在蒿北洲杨树林里,一会又去附山洲的芦苇荡;二月的杨絮,三月的灰蘑菇,四月的芦笋芹菜,五月的粑粑与桑椹,六月的泡湫,七月的荷花,八月菱角……,都成为我们生命的全部。河堤上的水牛群,夏天的电排放水口,天边的彩虹下一群孩子跳跃的身影……那是我们的无忧无虑的乐园。
当年的人与事仿佛还在眼前,可一晃又过去几十年了。时光无声无息地流着,青春竟如此无声无息地消逝了,只留我还在记忆中回味,寻不回过去,常常傻傻的站着,眼里迷茫,手悬半空,惘然若失。
年少时,我们大抵都曾如此:仿佛生命初始,便已挥霍不尽似的,任时光在指缝间漏下,毫不吝惜。当年课桌下偷偷传阅的纸片,操场边不知愁的追逐嬉戏,那份无忧无虑,竟如初春新叶般鲜嫩得令人晕眩。那时的我们,不知忧虑为何物,不识重担为何事,亦如初生之犊,恣意奔跑在日光之下,毫不介意前路漫漫。青春的光华,原来正源自这份懵懂——它像未凿的璞玉,未经世故的琢磨,反倒因此透出了浑然天成的晶莹。
如今的故乡完全改变了当时的模样,再难觅过去的风景。风拂过,草木轻摇,树影婆娑,旧日喧闹与欢笑仿佛被这风悄然吹散,杳无痕迹。改革开放以来,很多人都离开了这里,去到外面发展,甚至永久的搬离了这里,不知道她们是否还记得这片曾经的故土?我每一次回到这片土地,越来越觉得荒凉,屋旧人稀,许多老人都相续去世,留下路边疯狂生长的杂草与空气中的飘浮的尘埃,不觉得潸然泪下……昔日那些不谙世事的欢笑和无忧无虑的奔跑,如今却像被时光无声卷走,徒留一片空旷的寂静。我凝神细看,眼前景象似乎都成了无声的布景,人影晃动,却终归虚幻如烟。曾经以为永不消散的喧闹声,终究被时间悄然抹去,只剩下孤零零的我,面对这空旷如默片般的背景,仿佛瞬间被抛置在无边的寂静里。
原来,青春终究是一段永远无法再踏足的旅程。纵使心中怀有千般不舍与眷恋,纵使灵魂深处堆满未及弥补的遗憾,然而岁月何曾宽恕过谁?时光的洪流从不曾为谁停下脚步,更不会因谁的留恋而回头。我站在曾经的轮船码头,这里曾经是我们走出故乡的起点,也是回家的终点,到了这里,常常嘘一口气:平安到家!如今也只剩下这破的石阶……
抚摸着旧码头上斑驳的石阶——原来青春并非飘渺无痕,它终究沉淀下来,在心上凝成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碑。石碑冰凉,但碑上的水纹痕迹却分明刻入了骨血。
青春啊,我未曾料到,原来是一场转瞬即失的奔跑,待跑过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站在了另一片陌生的荒野之上。那跑步激情,终将凝结成绪,想给以后的孩子们,可现在越来越少了。这刻满了无法重来的时光,更刻满了所有我们来不及说出的爱与疚,如今,只能偷偷的说予自己。
说与我们于岁月荒凉中已然失落的自己,如同看自己的儿童影片,一件一件拼接;如同吃过的五谷杂粮,虽然不记得每一餐吃过什么,却长成的躯体里都是曾经的精华累计;记忆总是与过去又拌和一起,混乱成堆,收纳于心。终究会有一天,这里出来的孩子们不记得这些,也不会回到这里,或许如同这消失的芦苇荡一样,成为灵魂深处无法触摸的永恒——宪成垸。
半山洲
2025年7月18日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