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风烟一树果

文/ 王建波 时间:

  一院风烟一树果

  ·王建波

  晚饭过后,陪着孩子玩耍了一会儿,等他安静下来,我便坐在桌边歇脚。目光落在茶几上,一盘核桃静静摆在那里,随手拿起一颗剥开,慢慢吃着。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瞬间,我忽然转头和媳妇聊起了奶奶家的那棵核桃树。话音轻轻落下,那些被岁月悄悄藏起的往事,便如同核桃壳上细密的纹路,一圈圈在心里缓缓舒展开来。院角的那棵老树,树下嬉笑的童年,还有守着窑洞与土平房的爷爷奶奶,隔着悠长的时光,一一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奶奶家住的是窑洞,院子里还有一间用土盖的小平房,院落不算宽敞,那棵核桃树就长在西南角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却占满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听长辈说,这棵树是爷爷奶奶年轻时亲手栽下的,算起来,年纪比我还要大上许多。每年开春,核桃树便悄悄抽出新芽,没多久便缀满细碎的黄绿色小花,不张扬,却满院清香。等花慢慢落尽,青嫩的小核桃便一颗颗冒出来,藏在层层叠叠的叶片间,一天天鼓胀、饱满,从米粒大小长到拳头模样,一树葱茏,满院生机。

  那时爷爷奶奶身子尚健,待这棵树如同家人一般,精心照料,从不怠慢。春日里,爷爷会提着水桶细心浇灌,奶奶搬个小凳坐在窑洞门口择菜,一边忙活,一边看着嫩芽抽枝、繁花满枝,再到青果垂梢。夏日炎炎,核桃树枝叶浓密如伞,把毒辣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树下凉风习习,成了全家最清凉的去处。爷爷身体不算好,常年拄着拐杖,不爱多走动,总爱坐在树对面的那块青石板上,安安静静望着核桃树,也望着整个院子。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树下乘凉,奶奶摇着蒲扇闲话家常,爷爷就拄着拐坐在石上,偶尔搭一两句话,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窑洞与土平房前,满是安稳踏实的烟火气息。

  我放学回家一进院门,总能先听见爷爷的声音。他会轻轻喊我的小名:“胖胖。”叫我走到跟前,有时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有时伸出手把我揽过去,轻轻抱一抱,粗糙的手掌抚着我的头顶,话不多,却满是疼爱。

  最让人期盼的,还是核桃彻底成熟的秋天。青绿的果实挂满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藏在叶间,惹人欢喜。我总眼巴巴地望着,盼着果子早日熟透。等到核桃可以采摘,爷爷奶奶便拿上长竹竿,带着我一起打核桃。爷爷虽腿脚不便,也会扶着树,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叮嘱几句小心。我跟在后面蹦跳着捡拾,小小的竹篮不一会儿就装得满满当当,满头是汗也满心欢喜。奶奶站在一旁,不住地叮嘱我慢些,别摔着,眼神里全是疼爱。

  捡回来的核桃,爷爷奶奶会摊在土平房旁的晒席上晾晒几日。阳光慢慢褪去潮气,果壳变得坚硬干燥。爷爷再轻轻敲开,取出饱满的核桃仁给我吃。那股自然醇厚的清香,是后来任何买来的核桃都无法比拟的。那时我总觉得,这棵核桃树,就是爷爷奶奶留给我最实在的甜。院里的一树果实,也伴着叔叔的少年时光一同生长。他自小懂事要强,靠着自己埋头苦读、一路拼搏考上了军校,凭着一身韧劲成了一名军官,从此便常年驻守在东北军营,离家千里,难得回来一趟。

  后来时光流转,爷爷奶奶渐渐老去,步履不再轻快,也再无力精心打理那棵树。再后来,二老相继离世,奶奶家的窑洞与土平房少了往日的烟火,那棵核桃树也彻底无人照料。没了浇水修剪,它如同失去依靠的老者,慢慢失去生机,枝叶日渐稀疏,树干枯皱开裂,再也没有当年遮天蔽日的繁茂。秋天偶尔结出几颗瘦小的果实,再无从前的丰收模样,只在风里孤零零地摇曳,看着让人心酸。

  我曾几次回到奶奶家,站在院角望着日渐枯萎的核桃树,心里空落落的。它像极了爷爷奶奶的影子,树还在,仿佛爷爷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院门,轻声唤着“胖胖”,奶奶依旧在窑洞前忙碌。树一枯,那些温暖的岁月也仿佛被风吹远。再后来,院子修整,那棵早已失去生机的核桃树终究被砍掉了。那天我不在现场,远在东北军营的叔叔更是没能亲眼见到,只是后来听家人说起,心里也跟着一沉,像是一段珍贵的记忆被生生截断。树桩被挖去,院角只剩一片平地,再也寻不到老树的痕迹,只有风掠过窑洞与土房时,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树叶沙沙的声响。

  如今每次吃到核桃,我都会想起奶奶家院角的那棵树,想起窑洞前的爷爷奶奶,想起放学进门时爷爷那声“胖胖”与温暖的拥抱,想起打核桃、晒核桃的旧日时光。叔叔驻守东北,军务在身,回乡的次数寥寥无几,却总爱和我们提起这棵核桃树。我知道,他念叨的不只是一棵树,而是藏在树里的念想,是对老家、对亲人、对一去不返的岁月的牵挂。一树果实,系着两代人的牵挂,也连着千里之外的军营与故土。

  那棵核桃树,长在奶奶家的泥土里,也长在我们几代人的心上。它见证了窑洞与土平房里的寻常日子,见证了爷爷奶奶的慈爱与辛劳,见证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也见证了叔叔从农家少年到军营军官的成长之路。亲人远去,老树不在,可藏在核桃香里的温情从未消散,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在每一次想起时,都带来跨越岁月的温暖。

  一院风烟随岁月流转,一树果实藏半生温情。人间离合寻常,草木枯荣有时,可那些根植于时光里的深情与陪伴,永远不会被抹去。院角的核桃树虽已不在,可那份念想会伴着淡淡果香,岁岁年年留在心底,成为一份绵长而安稳的温暖。

上一篇:梨花落尽

下一篇:另外一个时空

《一院风烟一树果》

  一院风烟一树果  ·王建波  晚饭过后,陪着孩子玩耍了一会儿,等他安静下来,我便坐在桌边歇脚。目光落在茶几上,一盘核桃静静摆在那里,随手拿起一颗剥开,慢慢吃着。就
推荐度:
点击下载文档文档为doc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