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渡口

文/ 刘翔 时间:

  时光渡口

  我生在洞庭湖畔的畔山洲,一座浮于烟波之上的小小水洲。洲子不大,无高山起伏,唯有一湾碧水四面环绕,常年绿水悠悠,风物清和,四季皆景,温润如画,便是我一生魂牵梦绕的故土。

  这里远离尘世喧嚣,没有车马往来,不见长街阡陌,唯有清波环洲,湖水澄澈明净,漫过沿岸浅滩。水底水草柔蔓摇曳,游鱼穿梭往来,悠然自得,正是古人笔下鱼翔浅底的诗意光景。晴日里,水鸟掠水而飞,羽翼轻拂湖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声声清鸣散落于洞庭万顷烟波之间,成为水乡最灵动的风物。

  小时候能跟母亲去外婆家,那便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啊!因为能坐一次小船,看江河中的风景。

  这座与世隔绝的畔山洲,与外界相连的唯一去路,便是村口那一方渡口,以及一艘老旧的木船。常年守渡的老人,人人都唤他九桨老倌。没人知晓他的姓氏,也无人记得他原本的名字,岁月悠长,久而久之,这个名号便成了他一生的称谓。一方简陋的草泥渡口,一叶风雨相伴的木船,一位沉默寡言的渡人,连同整座畔山洲,封存了我全部的年少岁月,也沉淀成我此生化不开的水乡乡愁。

  记忆里的九桨老倌,身形高瘦,经年风吹浪打、摇桨撑船,脊背微微佝偻。他立在船头,如一株临水而立的瘦竹,清瘦却坚韧,风吹衣袂,兀自安稳。因一手九桨轮换、行船稳缓利落的本事,远近皆闻,九桨老倌的名号,便一代代在洲上传开。风霜与湖水,在他脸上刻满深浅交错的皱纹,一顶旧斗笠常年覆于头顶,遮住半额眉眼,余下一双沉静眼眸,如畔山洲的湖水一般,寡言而幽深。一双枯瘦的手,布满厚茧,指节因常年握桨劳作微微变形,却总能稳稳掌控木船,渡人于碧波之上。

  洲上乡邻闲谈时常说起,九桨老倌一生清简,唯有一女,早年远嫁长沙省城。往后岁岁晨昏,便是他孤身一人,一船一渡,守着畔山洲的渡口,朝朝暮暮,不曾远离。

  那艘老旧木船,是他半生相依的陪伴。船板经年浸水磨洗,色泽暗沉温润,船身木纹斑驳,船沿凝着经年不散的水痕。船尾斜靠着数支磨得发亮的木桨,船头摆着一只掉漆的木桶、一个豁口的搪瓷茶缸,便是他日常舀水、歇坐、饮茶的全部物件。无客过渡之时,他便独坐船头,点燃一杆旱烟,青烟袅袅,悠悠朝着长沙的方向散去。烟波浩渺里,藏着他无人诉说的孤寂,与对远方女儿绵长的惦念。

  春日的畔山洲,总被洞庭烟雨轻轻笼罩。细雨绵柔,薄雾漫湖,整座水洲浸在水墨清韵之中,草木含翠,温润清幽。年少时,我们最盼雨天,跟着邻里乡亲挤上木船,躲在低矮的船篷之下,看雨珠敲打船板,溅起细碎水花。九桨老倌身披旧蓑衣,斗笠缀满雨珠,高瘦的身影静立船尾。木桨轻入春水,一撑一荡,木船便缓缓离岸,行得平稳和缓,不惊流水,不扰游鱼。

  我们扒着船舷,俯看群鱼逐船嬉戏,指尖轻触微凉湖水;看烟雨朦胧,岸柳倒影被船桨轻轻揉碎。渡口的泥土与青石被雨水浸润,温润柔软。船行湖上,桨声咿呀,雨落船篷,水声淅沥,混着洲边野草浅花的淡香,漫溢在湿润的风里。偶有乡人与他闲话,问及远嫁长沙的女儿,他才淡淡一笑,言语寥寥,转眼又望向茫茫烟波,默然不语。

  夏日的渡口,是畔山洲最热闹的去处。湖水微涨,依旧清澈见底。每至傍晚,落日熔金,万顷湖光尽染霞色,水鸟成群归巢,翩跹掠过渡口上空。放学归来,我们丢下书包,赤脚奔向渡口,踩着微凉的泥土与石阶,等候九桨老倌驾船归来。暮色之中,他收桨系船,身影清瘦温和。我们三五成群跃上船头,闲坐嬉闹,看晚归的渔人收网入舱,满船鲜鱼银鳞闪闪,跃动出满湖烟火。

  九桨老倌从不呵斥驱赶,只以粗糙掌心轻抚我们的头顶,嗓音沙哑叮嘱:“抓好船沿,莫要贪玩落水。”而后静坐船尾,默然抽着旱烟,静静看着一群孩童嬉笑打闹。想来,这份温和与包容,大抵是将对女儿的思念,悄悄寄托在了我们身上。盛夏酷暑,船影便是天然的阴凉,他摇着一把破旧蒲扇,偶尔闲话洞庭风物、畔山洲旧事,却从不提及自身孤苦。湖风漫过水面,吹散暑气,也吹白了他鬓角的须发,时光在此处,慢得可以细数每一片流水浮萍。

  秋日的畔山洲,清宁而悠然。秋水澄澈,洲上草木渐染浅黄,渡口芦花随风轻扬,水鸟时而栖于船舷,时而低掠湖面,天地沉静,岁月安然。湖水日渐平缓,往来渡船也愈发疏淡。九桨老倌缓摇木桨,船行碧波,波澜不惊,船尾拖出一道悠长水纹,缓缓消散。暖阳漫覆渡口与船板,我们常拾起纷飞芦花,抛入水中,任其随波远去,顺着流水,去往长沙的方向。

  他倚桨而立,目光望向远方水路,眉眼沉静,藏着淡淡落寞。一口旱烟,一湖秋水,一岸芦花,便将一个老人绵长的牵挂,悄悄融进日复一日的摆渡光阴里。他守着渡口,守着湖水,也默默盼着,远方的女儿,能有一日踏浪归来。

  冬日的畔山洲,清寒却不荒凉。洞庭之冬少凛冽寒风,碧水依旧环洲,唯有水鸟渐少,湖面更显静谧。寒霜落满渡口与船板,九桨老倌总会早早在船篷内生起小火炉,淡淡暖意漫开,驱散湖上寒凉。年关将至,他总会将木船细细打理干净,风雪无阻,安稳渡送乡邻赶集置办年货,迎送远方归来的游子。

  常有旁人劝他,年岁已高,不如去往长沙,跟随女儿安享晚年。他每每只是摆手,只说舍不得这片湖水,舍不得这座洲子,舍不得相守一生的渡口与乡邻。我们都懂,他不愿离开,是怕女儿归来之时,渡口无人,旧岸无依。

  落雪时节的畔山洲,更是清绝如画。白雪覆洲,烟波凝冷,绿水映素雪,孤舟伴寒岸。天地一片简净安然,九桨老倌披笠踏雪,撑船破寒而行,船身推开薄冰,轻响细碎。雪落无声,湖水轻拍船舷,夹杂着他几声轻浅的咳嗽,清寒的冬日渡口,藏着半生安稳,也藏着一世无人倾听的牵挂。

  后来,年岁渐长,我终究告别故土,从这座渡口登船远行。九桨老倌缓缓摇桨,载我驶出环绕畔山洲的碧水,去往陌生的远方。行至湖心,他望着前路烟波,轻声嘱咐:“出去了,莫忘故土,常记得回畔山洲,记得这座渡口。”彼时,他清瘦的身影融于湖光雾色,单薄却笃定,藏着渡人的善意,也藏着故土故人最深的期许。

  往后经年,我走遍南北,见过大江大河,行经无数繁华渡口,搭乘过快艇、轮船,却再也遇不到那般缓慢温柔的木船,再也不见那般淳朴深情的水乡渡口。九桨老倌以一生一桨,渡遍洲上人,送一代代少年奔赴山海,迎漂泊游子回归故土,唯独将自己困在渡口,以孤影相伴,以思念度日,从青丝染霜,至暮年迟暮。

  这一方临水渡口,是独属于畔山洲的时光渡口。藏着洞庭四季风月,藏着我的童年与往事,藏着九桨老倌一生的孤守与温柔,更藏着我深植心底、生生不息的乡愁。它是畔山洲连通外界的必经之路,也是我漂泊半生,灵魂永远停靠的岸。

  世事变迁,岁月迭代,如今的畔山洲早已换了模样。旧日草泥渡口翻新改造,那艘陪伴水乡数十年的老旧木船彻底消失,九桨老倌也早已归于尘土,淡出了人间烟火。

  山河依旧,湖水长流。无论我行至天涯万里,只要念起故乡,眼前便是洞庭烟波浩渺,畔山洲绿水环绕,鱼翔浅底,水鸟翩飞。恍惚之间,犹见那位高瘦的九桨老倌,头戴旧笠,手握着木桨,驾一叶孤舟,悠然泊于渡口。

  时光不老,渡口长存,故人虽远,乡愁永存。那一叶旧船,那一岸光阴,永远等候着每一个出走的畔山洲人,岁岁年年,踏浪归乡。

  半山洲

  作者半山洲,原名刘翔,现为岳阳市通海路中学老师。

《时光渡口》

  时光渡口  我生在洞庭湖畔的畔山洲,一座浮于烟波之上的小小水洲。洲子不大,无高山起伏,唯有一湾碧水四面环绕,常年绿水悠悠,风物清和,四季皆景,温润如画,便是我一生魂牵梦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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