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

文/ 刘翔 时间:

  父亲老了

  母亲病逝以后,父亲便一个人守在沅江乡下的老屋里,一晃已是多年。父亲八十岁了,高血压缠身,还伴着其他病症,这些年全靠药物维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孤零零的样子,总让我们姊妹放心不下。

  妹妹和妹夫时常说,想接父亲去上海走走转转。让父亲在有生之年过得舒心一些,也成了我们兄妹常常挂在心上的话。这次正好赶上弟弟查出胆囊息肉需要手术,独自一人在苏州无人照料,父亲一听,当即就要去苏州照顾弟弟,也终于松口,答应等弟弟康复后,去上海看一看。

  天还没亮,我便接到父亲的电话。他说去上海最多待上一两个星期,又掐算着日子,说只有三月初二这天出行合适。我按父亲的吩咐通知了弟弟妹妹,没过多久,妹夫就把订好车票的截图发了过来。盼了许久的心愿,总算要成行了。

  三月初一下午,我开车赶回沅江老家,打算第二天接父亲先到岳阳,顺路歇脚游玩一天,安排也算妥当。一回到家,父亲就开始细细叮嘱家里的琐事:他去上海这段时间,要请小姑妈过来守家;那七只母鸡正逢下蛋期,每天要喂多少饲料,菜叶和米糠怎么搭配;菜园里新栽的黄瓜苗、丝瓜秧、辣椒秧,要提前搭好藤架,施足底肥……

  第二天一早,父亲便叫我去挑粪,把菜地里的苗全都浇一遍。不过七八担粪水,很快就做完了,之后又一起修剪胡玉树的新芽。晌午歇下来时,我心里还暗自嘀咕:等你从上海回来,这些菜早就过了时节,这般精心照料又有什么用?

  我无意间瞟了一眼父亲,见他神色有些异样,嘴里念念有词,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年,还知道做点事呀,还没忘记……”当时我并未在意,直到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味这句话,才猛然明白:在父亲心里,我一直是个“白面书生”,不懂农事,吃不了苦。可他哪里知道,我本是农村长大的孩子,春耕秋收、家务农活,早已耳濡目染,有些东西,从来不是说教,而是手把手的传承。

  小时候,一个生产队的房子挨在一起,邻里乡亲都熟络,即便多年后在异乡遇见,也觉得格外亲切,那份情感难以言说。那时候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要出工劳动,我们也在劳动里慢慢学会了生活。夜晚闲下来,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那些杂闻趣事我早已记不清,唯独父亲讲的那些民间故事,至今印象深刻。

  他讲的故事纯朴善良,我总跟着情节心绪起伏:向往勇敢坚强,相信正义美好,也嫉恶如仇,相信因果轮回。那时只觉得父亲有本事、有学问,如今回想才懂得,他正是在那些故事里,把做人的道理、心底的良善,一点点种进了我的心里。这大概就是千百年来,最朴素的家风与传承。可如今电视手机填满了日常,那样的夜晚、那样的唠叨与讲述、那样润物无声的家教,却越来越少了。

  临行前一晚,父亲又开始反复念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自言自语:

  “去上海要带些什么呢……”

  “天慢慢热起来了,人老了,热怕热,冷怕冷……”

  “我本来不想去,就怕麻烦你们……”

  “外面的日子终究不习惯,就去几天,看看你们住在哪里,崽女都大了,见一面,我心里就放下了,也就知足了。”

  看着父亲简单的行李,几件寻常衣物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我心里一阵发酸。父亲一辈子勤俭,从前为了拉扯我们姊妹几个,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如今条件好些了,依旧朴素得让人心疼。

  母亲在世时,家里大小事都由母亲操持,父亲几乎不管。每次走亲戚,总能听见他嚷嚷:“我的衣服呢?穿哪件?”语气里全是依赖。母亲便带着几分娇怨回他:“一个男人家打扮什么,你也没几件衣服。”嘴上嗔怪,心里却处处体恤。他们也会为琐事拌嘴,可有了弟弟妹妹后,父亲总是让着母亲,母亲也默默疼着父亲的辛苦。

  他们的爱情平淡无奇,可父亲对母亲的依恋,却深到骨子里。母亲走后,她的遗物依旧被父亲好好收着,堂屋墙上的照片永远擦得一尘不染、鲜亮如新。我好几次突然回家,都看见父亲独自坐在母亲的灵位前,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出发这天,父亲又一次来到母亲灵前,点燃三炷香,轻声念叨:

  “婆婆子呀,我今天去苏州、上海,看看才婆,看看凤丫子……”

  “他们接我去住几天,我也想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

  “我去不了多久的,你晓得的,我住不惯外面,过几天就回来陪你……”

  他就那样断断续续地说着,像从前一样,跟母亲唠叨家常,仿佛她从未离开。我站在一旁,也恍惚觉得,母亲的身影还在这屋里,从未走远。

  父亲轻轻关上门,锁好,把钥匙交到小姑妈的手里,一步一回头。坐进车里,我从余光里看见他摇下车窗,久久望着老家的房子,满是不舍。这栋普通的农舍,装着他一生的辛劳、牵挂与念想。我多想停车,让他多看一会儿,脚下却还是踩下了油门,想快点离开,又不忍心看他这般深情留恋。那一刻,我早已泪眼模糊,心头发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常常梦见老家。没有奇山秀水,只有沅江碧水长流,灌溉着一方稻田,房前屋后的菜园果园,四季都飘着瓜果菜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听惯了父母的唠叨,如今再想起那声音,略带沙哑,却句句入耳、字字暖心,没有高深道理,全是踏实的人间烟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才真正懂得,父辈一砖一瓦、一汗一滴,垒起遮风挡雨的家,屋子虽简陋,却盛满温饱与幸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才看清父亲日渐佝偻的身影,那双布满老茧、厚实温暖的手,撑起一家人的岁月,托起儿女的成长。脸上的皱纹,刻着风霜,也藏着温柔,越看越让人动容。

  这些年,村里与父亲同龄的人陆续走了,年轻人都进了城,村子越来越冷清。每次回去,都心生酸楚,又添一抹乡愁。总怀念小时候,可以傻乐、可以任性,时时刻刻都有父母护着、宠着。长大后历经波折,才羡慕从前,可我们都回不去了。时光向前,长大与离别,本就是寻常。

  常说父爱如山,我也渐渐真正懂得:父宽则母慈,母慈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一个家的温度,很大程度上,是父亲撑起来的。

  我的父亲很普通,却如一座灯塔,始终照亮我前行的方向;他身材并不高大,却如一座丰碑,永远立在我心里。

  半山洲2024年4月11日

  农历三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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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老了》

  父亲老了  母亲病逝以后,父亲便一个人守在沅江乡下的老屋里,一晃已是多年。父亲八十岁了,高血压缠身,还伴着其他病症,这些年全靠药物维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孤零零的样子,总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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