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光——记感动中国人物庞众望

　　裂缝里的光

　　——记感动中国人物庞众望

　　作者：林扬风

　　一

　　我第一次见到庞众望，是在清华园的一间实验室里。

　　那是深秋的傍晚，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坐在显微镜前，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六岁做先天性心脏病手术时留下的。疤痕很浅了，像一条淡粉色的蚯蚓，安静地卧在皮肤下面。

　　"这道疤，"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笑，"我妈说，是我命大的证明。"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温和，没有我想象中的苦难磨砺出的锐利，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平静，仿佛那些苦难从未真正侵染过他的内心。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觉得苦，"他说，"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甜'是什么样子。没有对比，也就无所谓苦不苦了。"

　　窗外，银杏叶正一片片落下，像金色的蝴蝶。远处传来学生们骑单车的铃声，清脆而悠扬。这个从河北吴桥农村走出来的青年，在这个中国最顶尖的学府里，已经待了七年。

　　七年。从本科到直博。从"众望"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沉重期望，到他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实实在在的荣光。

　　二

　　吴桥。河北沧州下辖的一个普通县城，以杂技闻名于世。但庞众望的家，与杂技无关，与繁华无关。

　　他的父亲患有精神分裂症，常年无法与人正常交流。母亲庞志芹下肢残疾，靠轮椅行走，平日里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而庞众望自己，出生不久就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

　　"我最早的记忆，"他说，"是六岁那年，妈妈摇着轮椅，挨家挨户地借钱。"

　　那是1999年的夏天，吴桥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小小的庞众望跟在母亲的轮椅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弱的、佝偻的背影，在烈日下一点一点地挪动。她的双手用力地推着轮椅的轮子，每推一下，身体就向前倾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却始终没有折断。

　　"借到钱了吗？"我问。

　　"借到了，"他说，"但也欠了一屁股债。手术做了，我活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的命是借来的，得好好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要感恩'之类的话。她只是做。她做给我看，用行动告诉我：面对什么，就解决什么。抱怨没用，眼泪没用，只有动手去做，才有出路。"

　　庞众望开始捡废品。塑料瓶、废纸盒、废铜烂铁。他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编织袋，在吴桥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夏天，汗水浸透衣衫；冬天，寒风割着脸。他把卖废品的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交给母亲。

　　"你不怕同学笑话你吗？"我问。

　　"怕，"他坦诚地说，"一开始很怕。但后来我想，笑话我的人，不会帮我家还债；能帮我家还债的，只有我自己。想通了这一点，就不怕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其实，自卑和自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你真正开始行动的时候，自卑就消失了，只剩下自尊。那种自尊，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三

　　庞众望的家，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他出生时父亲栽下的。枣树长得很慢，但每年都结果。

　　"我妈说，枣树是最不贪心的树，"庞众望说，"给点阳光雨水，就拼命结果。人也要像枣树一样，不贪心，不抱怨，埋头长自己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庞众望的学习成绩却出奇地好。小学、初中、高中，他一直名列前茅。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专注，更懂得珍惜。

　　"我知道，对我来说，学习不是选择，是唯一的出路，"他说，"别人可以玩，可以放纵，我不行。我没有退路。每一道题，都是一道坎；每一次考试，都是一次渡劫。渡过去了，就离目标近一点。"

　　2017年，高考。庞众望以744分的成绩，成为沧州理科状元，考入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吴桥轰动了。记者蜂拥而至，要采访这个"寒门贵子"。庞众望却躲了起来。他跑到那棵枣树下，坐了一下午。

　　"我在想，"他说，"这棵枣树，从我出生到现在，长了十七年。十七年，它才长到碗口粗。但它每年都结果，从不间断。我也是这样。十七年，我才走到清华。但每一步，都是扎实的。"

　　我问他，收到通知书时，有没有哭。

　　"没有，"他说，"我妈哭了。她摇着轮椅，绕着院子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哭。我没哭，我只是觉得，终于可以对得起她了。对得起她摇着轮椅借钱的背影，对得起她这些年受的委屈。"

　　四

　　清华园很大。大得让人迷失。

　　庞众望初到清华时，也有过不适应。同学们谈论的话题，他很多听不懂；大家用的电子产品，他很多没见过；甚至连食堂里的菜，都有很多他从未吃过的。

　　"第一次吃sushi，"他笑着说，"我不知道那是生鱼片，夹起来就咬。旁边的同学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才意识到，可能吃错了。"

　　但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土"。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他的坦诚和踏实，很快赢得了同学们的尊重。

　　"众望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他的室友说，"他能把复杂的事情，用最简单的方式讲清楚。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基础'。"

　　在清华，庞众望依然保持着"捡废品"的习惯——当然不是真的捡废品，而是珍惜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旧书、旧笔记、旧实验器材，他都收集起来，修修补补，继续使用。

　　"浪费是一种罪过，"他说，"我见过真正的穷，所以知道每一分钱、每一样东西的价值。"

　　他的导师王教授，对他赞不绝口："众望做实验，比别人慢，但比别人扎实。他不追求速度，追求精度。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验证；每一个结论，都要再三推敲。这种态度，在现在的年轻人里，很少见了。"

　　大三那年，庞众望获得了直博资格。他选择了精密仪器专业，研究方向是灾害监测。

　　"为什么选这个方向？"我问。

　　"因为我见过苦难，"他说，"地震、洪水、泥石流……这些灾害，对富人来说，是财产损失；对穷人来说，是灭顶之灾。我想用科学，让更多的人免受苦难。这是我妈教我的——面对什么，就解决什么。国家面对灾害，我就去解决灾害。"

　　五

　　2024年，巴黎奥运会。中国网球选手郑钦文夺得女单金牌，举国欢腾。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清华的实验室里，庞众望正在进行一项关于地震预警系统的关键实验。

　　"我没看奥运会，"他说，"实验到了关键阶段，走不开。但后来看新闻，郑钦文说了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你可以输或者你可以赢，但是你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放弃。'"

　　这句话，也是他的人生信条。

　　实验失败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功了。庞众望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静静地看着仪器上的数据，像看着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

　　"成功的时候，反而不激动了，"他说，"因为你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这一年，庞众望被评为"感动中国2024年度人物"。颁奖词这样写道：

　　"背影留给坎坷，笑容交给阳光。名字里写着责任，步履中充满力量。磨砺过的剑，破茧后的蝶。你一直向前，一直向上，不辜负妈妈的目光，不辜负时代的期望。"

　　他站在领奖台上，穿着borrowed来的西装，显得有些拘谨。但当镜头对准他时，他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像吴桥夏日清晨的阳光，穿透了所有的阴霾。

　　"我想感谢我妈，"他说，"她没给我富裕的生活，但给了我最宝贵的东西——面对困难的勇气，和永不放弃的信念。"

　　六

　　我再次见到庞众望，是在2025年的春天。

　　清华园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如云似霞。他带我去看了那棵银杏树——就是三年前我见到的那棵。树叶还没长全，枝桠间漏下斑驳的阳光。

　　"我快博士毕业了，"他说，"毕业后，我想去基层，去真正需要我的地方。"

　　"不留在北京？不留在清华？"我有些惊讶。

　　"北京很好，清华很好，"他说，"但我来清华，不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是为了让更多人过得更好。我妈常说，'为国家做贡献'。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贡献不一定是大事，可以是小事，只要是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事。"

　　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端详。"你看这片叶子，春天的时候，它是嫩芽；夏天的时候，它是绿荫；秋天的时候，它是金黄；冬天的时候，它落在地上，变成肥料，滋养树根。人也要像叶子一样，不管在哪个阶段，都要找到自己的价值。"

　　我问他，对未来有没有恐惧。

　　"有，"他坦诚地说，"但我更相信我妈说的那句话：面对什么，就解决什么。恐惧没用，行动才有用。"

　　远处，传来学生们朗读英语的声音，清亮而整齐。庞众望听着，目光柔和。

　　"有时候我会想，"他说，"如果我没有得先天性心脏病，如果我家不穷，如果我爸不生病……我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但命运给了我一手最难的牌，我打出了最好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说，苦难是一种馈赠。它让我更早地看清了生活的真相，更早地学会了坚强。"

　　他把那片落叶轻轻放回树根旁，站起身来。

　　"我不是什么英雄，"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如果我的故事能让一个人、两个人、更多的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多一分勇气，多一分坚持，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

　　七

　　离开清华时，夕阳正浓。

　　我回头望去，庞众望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他的白大褂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旗帜，也像一只翅膀。

　　我想起他六岁那年，跟着母亲的轮椅，在吴桥的烈日下挨家挨户借钱。想起他背着编织袋，在寒风中捡废品的背影。想起他在清华实验室里，对着失败三次的实验，静静地坐下，重新开始。

　　我想起他母亲庞志芹——那个摇着轮椅、从未放弃的女人。她没有给儿子富裕的生活，却给了他最珍贵的遗产：一种面对命运的态度，一种在裂缝中种出光芒的能力。

　　裂缝。是的，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裂缝。那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也是种子发芽的地方。庞众望的故事告诉我们：裂缝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苦难不是诅咒，而是磨砺；命运给出的烂牌，也可以打出精彩的人生。

　　清华园的银杏树下，落满了金色的叶子。我弯腰捡起一片，夹进笔记本里。这片叶子，来自一棵见证了无数故事的老树，也来自一个从裂缝中种出光芒的青年。

　　他的名字，叫庞众望。

　　众望所归的"众望"。

　　也是，不辜负众望的"众望"。

　　尾声

　　吴桥的那棵枣树，今年又结果了。

　　庞志芹摇着轮椅，在树下捡枣。她的背更弯了，头发更白了，但笑容依然明亮。她不知道儿子在清华做什么实验，但她知道，儿子在做"对国家有用的事"。这就够了。

　　"面对什么，就解决什么，"她喃喃自语，把一颗红枣放进嘴里，"这孩子，像我。"

　　是的，像他。像这棵在贫瘠土地上顽强生长的枣树。像这片在裂缝中执着追寻的阳光。

　　像每一个，在命运的裂缝里，种出自己的光的人。

　　作者真实姓名：林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