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的爱
隔着玻璃的爱
雨落窗台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难忘的高三盛夏。
那年艺考落幕,我拿下了好几所院校的专业合格证,满心疲惫又带着期许匆匆归家。此前我已停学两年,阔别课堂许久,临近高考,迫切想重回校园备战。原先就读的六中,时隔两年再回去,心中多有局促与不好意思。思量再三,离家最近、也最适合复读备考的,便只剩二中。母亲告诉我,镇上的二中还有一户远房亲戚,或许能帮衬一二。
于是父亲带着我,专程去小镇的表叔家登门拜访。在那个年代,表叔家崭新的两层小楼房,在一片低矮民居里格外亮眼,对比我们家简陋的泥巴老屋,算得上天差地别。表婶是学校老师,气质温和优雅,和二中渊源颇深。说明我想回校复读的来意后,事情顺利敲定。正当我们准备起身告辞,院门处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表叔的小女儿恰好放学归来。
表叔笑着介绍,他的小女儿也在读高三,年纪相仿,或许可以一起交流学习、相互勉励。彼时我的心思全系在模考成绩和迫在眉睫的高考之上,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长辈串门、例行寒暄。可当我抬眼望见廊下的她,所有的仓促与浮躁,瞬间安静下来。
初见的她,正依偎在母亲身侧撒娇,少年少女的娇憨纯粹鲜活。微风拂过,掀起她校服的衣角,露出纤细好看的脚踝。听见院中的动静,她蓦然抬头,长长的睫毛如振翅的蝶翼,轻轻颤动。细碎的阳光穿过屋檐缝隙,温柔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与垂落的发梢,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快叫表哥,这是乡里来的表哥。”表叔温和的声音落下。
她脸颊染上绯红,轻轻低下头,声音软糯如雪:“表哥好。”
那一声呼唤,细碎、温柔,像雨珠叩击玻璃窗,无声无息,却直直落进我心底。我立在堂屋门槛边,一时失神,竟不知如何应答。
那时的我尚且不懂,命运早已在我们之间架起一层无形又通透的玻璃。她是我的远房表妹,我是她隔了几重亲缘的表哥。我们咫尺相对,看得见彼此的眉眼,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可从初见那一刻起,就隔着一道与生俱来、无法逾越的距离。
我静静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小院里穿梭,看她低头帮表婶打理琐事的侧脸。多年后读到那句诗,我忽然恍然:我们多像两点隔着玻璃相遇的雨滴。原来这场猝不及防的初见,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只能相望、无法相拥的遇见。
命运的缘分总是出人意料。到二中复读后,一次班级调整,我竟和她分到了同一个班。彼时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一个月,短暂得如同一场幻梦。
最后的高三时光,教室里永远弥漫着试卷油墨与少年汗水的气息。老旧的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扬起细碎的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总能不经意落在那不远处的她身上。
她坐姿端正挺拔,伏案刷题时,习惯轻轻咬着笔杆,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半掩着清澈的眉眼。偌大的教室,我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碍于亲缘,碍于年少的羞涩,我们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偶尔在走廊偶遇,她总会腼腆低头,压低声音唤我一声表哥,轻得怕被旁人听见。而我只能故作平静地点头回应,佯装淡然移开目光,可转身之后,胸腔里的心跳早已汹涌失控。
我总忍不住暗自感慨:我们大抵是来自同一片流云的雨滴吧。不然万千人海、茫茫县域之中,为何偏偏是我们因缘相遇、同班相伴?为何初见一眼,便心生欢喜?
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一层又一层穿不透的玻璃。是世俗亲缘的界限,是高三备考的仓促,是年少克制的心动。我静静看着她和同学嬉笑打闹,看着她晚自习偷偷含一颗糖缓解疲惫,看着她揉掉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少年鲜活的模样尽数落入眼底。可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看得见所有温柔,却触碰不到半分温暖。
高考前最后一场模考,天降大雨。我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无数雨珠落在透明玻璃上,两两靠近、彼此触碰,却终究无法相融,只能各自滑落,殊途陌路。雨雾朦胧了窗外的风景,也朦胧了我的心绪。不远处的她,正低头伏案答卷,安静又认真。雨水顺着玻璃缓缓流淌,像我藏在心底、无处安放的情愫。
那一刻,初见的画面、廊下的娇憨、教室的对望、短暂的同班时光,尽数涌上心头。我们跨越人海相逢,奔赴同一场青春山海,却终究越不过那层薄薄的、宿命的玻璃隔阂。
匆匆一月,转瞬即逝。高考落幕那天,狂风穿堂,教室的窗户簌簌作响,连日的阴雨依旧未停。我站在教学楼走廊,看着人群涌动。人群尽头,她跟着表叔的身影缓缓走出校门。她曾蓦然回头,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却终究没有为我停留一瞬。
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如一滴细雨沉入人海,悄无声息。我攥着手中的准考证,心底空空落落。原来有些相遇,从开篇就写好了结局——只能隔窗相望,短暂交集,而后各自奔赴远方。
那场同窗岁月结束后,我们便彻底断了联系。
后来听闻,她嫁给了附近部队的军人,开启了崭新的人生。或许,她早已淡忘那个多雨的盛夏,淡忘小院初见的片刻温柔,淡忘高三教室那个默默凝望她的表哥。
可我从未忘记。我记得她苗条温柔的模样,记得她咬笔刷题的认真,记得她红着脸轻声呼唤的样子,记得那年盛夏的风雨、窗边的落雨,记得那短短三十天里,藏在书页与试卷缝隙中,最纯粹、最克制的心动。
那些无声的对望,隐秘的欢喜,短暂的相伴,如同雨珠落在玻璃上留下的浅浅水痕。短暂易碎,却足够温柔,温暖了我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
多年倏忽而过,每逢落雨时节,我总会习惯性望向窗玻璃。总会想起那年隔着玻璃的两滴雨,想起被亲缘与时光隔开的我们,想起高三那短短一月的同窗缘分。
那场青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走得悄无声息。天晴之后,玻璃上的水渍尽数蒸发,仿佛一切从未发生。阳光普照大地,照着远方的她,也照着独行的我。我们终究像那两滴错过的雨,在时光里各自消散,没有告别,没有相拥。
但我也渐渐明白,世间有些相遇,不必求相守。能在青春的那扇玻璃窗上,短暂地映出彼此的身影,已是命运温柔的馈赠。岁月浮沉,我依旧时常伫立窗前,看雨珠起落、两两相离,心中不再追问后会有期,只默默感谢那场隔着玻璃的遇见。
风起雨落,经年已久。那场盛夏的雨早已停歇,而玻璃上曾浅浅交会过的两道水痕,在我心里,从未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