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何满子”

　　一声“何满子”

　　文/鑫垚

　　《韵语阳秋》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唐武宗李炎晚年沉迷丹药，重病不起。他有一位孟才人，善吹笙、歌唱，深得武宗宠爱，朝夕侍疾。武宗自知时日无多，临终前问孟才人：“我若驾崩，你打算如何自处？”孟才人抱着随身笙囊痛哭，答道：“愿以此笙带自缢，随陛下同去黄泉。”武宗听罢心中伤感，默许了她的心意。孟才人当场为武宗高唱了一支名叫《何满子》的曲子，曲调凄绝哀恸，满殿宫人内侍全都掩面哭泣。方才唱罢，忽然气绝倒地。太医赶来诊脉，说她身尚温热，肝肠寸断，已然无救。

　　不久后唐武宗驾崩，准备移棺入陵，岂料棺木沉重异常，数十人都抬不动。宫人私下有传言，说皇帝灵柩不肯动，是在等候孟才人同去黄泉。众人将孟才人的棺椁一同抬来，武宗灵柩方才顺利移动。当时有位诗人名叫张祜，听闻此事，写下《孟才人叹》：“偶因歌态咏娇颦，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

　　新帝即位后，又过了些年，张祜进宫面圣时看到一位宫女，她离家三千里，被困深宫二十年，终身不得归乡。每当宫中演奏《何满子》这支断肠旧曲，宫女都会想起孟才人的殉亡，再对照自己一生幽闭无望，不由得泪流满面落在君王身前。张祜于是心生感慨，作了一首《宫词》千古流传：“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这首诗传遍大唐六宫，进一步坐实《何满子》了是“天下第一断肠曲”。

　　这支曲子本是七言四句的声诗，反复叠唱（八叠），声调凄怆，专为抒悲恨、离愁、哀恸。五代时文人截取乐调，改为长短句词体，定名《何满子》，单调三十六字（六句三平韵），多用于花间体，写闺中幽怨。到了宋代拓展长调，双调七十三字，前后各六句三平韵，多用于怀古、伤逝、迁客悲情，凡胸中积郁悲苦皆可用此调。《何满子》三字本身没有花草风月类优美意象，它是一个承载悲剧故事的符号，凡填此调，自带一层宿命式的哀伤，寓意人间所有求而不得、聚散无常、命途困顿、生死永隔的深沉悲恨。

　　和凝笔下的《何满子·写得鱼笺无限》为钦定正体：“写得鱼笺无限，其如花锁春晖。目断巫山云雨，空教残梦依依。却爱熏香小鸭，羡他长在屏帏。”花间词早期范本，写女子相思寄信、旧梦难寻，细腻柔婉，定为《何满子》格律基准。

　　秦观笔下的《何满子·秋怨》为羁旅抒怀之作：“天际江流东注，云中塞雁南翔。衰草寒烟无意思，向人只会凄凉。吟断炉香袅袅，望穷海月茫茫。莺梦春风锦幄，蛩声夜雨蓬窗。谙尽悲欢多少味，酒杯付与疏狂。无奈供愁秋色，时时递入柔肠。”贬谪秋怀，寒江孤雁，夜雨蛩鸣，写尽天涯失意、尝遍悲欢的沉郁。

　　苏轼笔下的《河满子·湖州作寄益守冯当世》为赠友之作：“见说岷峨凄怆，旋闻江汉澄清。但觉秋来归梦好，西南自有长城。东府三人最少，西山八国初平。莫负花溪纵赏，何妨药市微行。试问当垆人在否，空教是处闻名。唱著子渊新曲，应须分外含情。”跳出了闺情，以词赠友，写蜀地风物、家国安定，是《何满子》少见旷达之作。

　　孙洙笔下的《何满子·秋怨》是千古秋怨名篇：“怅望浮生急景，凄凉宝瑟馀音。楚客多情偏怨别，碧山远水登临。目送连天衰草，夜阑几处疏砧。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化用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写旧梦消散、幽恨无尽，悲情拉满。

　　一曲悲歌，一片深情，半生宫闱，一世苍凉。而不论是唐武宗的宠爱、孟才人的歌喉、宫女的青春易逝，还是张祜的满腹诗情，如今也都是“觉来无处追寻”了。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